為誰憔悴為誰愁
王伯慶
老話講“人活面子樹活皮,就怕讓人比下去”,好面子應該是守古訓的美德。面子是要靠他人來評價的,想不丟面子有時就得不輸給他人。
當學生時,除了成績似乎沒有什麼好比的。否也,課堂上提問就有個講究。記得在國內讀書時我不愛提問題,有人說是靦腆,其實你是過獎我了,我是擔心提的問題沒水平,怕同學笑話。
到了美國課堂,兄弟我也有聽不懂的時候,先看看在座有沒有高手,有,就提著小心問,或者乾脆把問題留到下課才問。但是,若你覺得自己的問題水平高時,或逮住老師一個錯,趕快裝傻提問。不要小看了課堂,也是人生的比武場,弄不好就槍挑了小梁王。
老美就沒有這做人的功底啦,傻不拉嘰的。稍有不懂就提幼稚問題,大庭廣眾之下暴露無知,渾然不覺背後有你我在恥笑。是的,咱的腦袋就沒有這麼笨。再說更不能讓老美小看俺國家。想到此,也不僅僅是個人榮辱計較啦。
如果提個問題都事關顏面輸贏,生活豈不是太沉重了嗎?人要活得沒信心,贏了面子心里也沒底。
為了提個有水平的問題,常常忘記了聽講是為了向別人學習。有人告訴我﹕若是你想到北大去演講,得有點心理準備。我知道,豈止北大,中國哪一所大學不是藏龍臥虎?考試上來的各地尖子們給你提幾個不失水平的問題,那你是上台容易下台難。
有個朋友畢業找工作時,在耶魯大學有個面試(Campus
Interview)。他就做了一個報告(Seminar),關于他論文的東西。聽講的有十來個人。講完後大家一起喝咖啡,這時他才知道身邊的一位聽客是諾貝爾獎得主。
在美國這是常事。要在大陸或台灣,諾貝爾獎得主會老老實實地坐在下面聽他的報告嗎?就是來聽,若坐不了主席台,坐在下面也少不了提它一個難題,既顯出諾貝爾老爹沒白發獎金,也叫這楞頭青認識認始誰是本學科的龍頭老大。
可是,這位老美是大腦發達做人簡單,抱著學習的態度,看能否從別人那里受到啟發。他有實力提出讓人為難的問題,他沒有這樣做。
如果你我把人生處處當表演,別人的亮相便成了對自己的挑戰,我們肯定失去了向別人學習的興頭,捍衛尊嚴便是當務之急。提問就不是為了弄懂什麼,而是讓演講人下不了台,明白聽眾里也是藏龍臥虎。在國內,踫巧講演人是個自以為是的洋鬼子,更兼那百年屈辱往你我心上一翻,得了,今天跟這個長毛鬼沒完。
有一個兄弟,早早地到美國來留學,後來在美國一家學校做了個副教授。認識了一個L1(跨國經理簽證〕滯留美國的女人。你知道,不少人用盡儲蓄,辦一個L1到美國轉綠卡,其中有些人來了美國後綠卡不成,回國無顏,輾轉成衣廠只為衣食掙扎。這位老兄是英雄救美,遂結百年之好。給太太辦好了身份後,太太要綠卡還鄉。
到了丈夫老家後,教授夫人只住賓館,從外面叫菜來吃。可能是為了節約開支,倆人每天從賓館坐公共汽車回父母家。教授夫人有了身份就看不起國內人,老在公車上找別人干仗。更要命的是,教授夫人吵不過別人時,從懷里掏出一張小片,一舉,“我有美國綠卡!”她干了好幾次。傳了出去,在大學教書的婆婆公公聽說後真不好意思見鄰居。
你我在身份證上沒有這麼直率,但在成績,職稱,師門上也許沒少主動對外宣告。說起來亞州文化應該是強調謙虛,比如東京那地方什麼都貴,唯有太君的鞠躬免費。
在美國留學,你仍有機會聽到看不起農村同學的議論。殊不知農村子弟若不是更努力,怎麼能與你我同學。自古公卿出白屋,從來紈褲少成功。放在一百年前,我們多半也是農村人。也就是你我還分一下北京市區或通縣農村,上海灘或大台北;在老美看來,統統是中國人的干活。勢利一點的老美說不定把有綠卡的中國城里人也看成了“農轉非”,農業國戶口轉成非農業國戶口。
有個朋友在一個大學教書,為了拿終身教授(tenure〕,經常在辦公室工作到很晚,就跟一個叫杰瑞的大樓清潔工熟悉了。四年來見面時打打招呼,有時開兩句玩笑。上個星期因為跟我合作一篇論文,這位老兄不得不忙到午夜,出了辦公室就看到累得滿頭大汗的杰瑞。
錄音機大聲地放著搖滾樂,杰瑞一邊推著垃圾車一邊哼著小曲。整個大樓就他倆,于是多聊了幾句。這位朋友給杰瑞訴苦,說工作壓力大,人近四十,又有兩個小孩,忙不過來。杰瑞說他今年也到四十了,有七個孩子,九個孫子,養家糊口,他愉快,孩子們在家也愉快。杰瑞還講﹕他原來是這所大學的美式足球隊的經理,五年合同到期後再找工作,大學當局就給了他這個工作。(That
is where they put me)。
一個太平洋十強隊(PAC TEN)的經理淪落到了清潔工,還嘻嘻哈哈,我這位朋友怎麼也想不通。這位老兄後來告訴我﹕他要是杰瑞,面子往哪里擱?要麼自行了斷,貪生怕死的話只好每日以淚洗面了。
這讓我想起了報載的一件事。一個大陸來的中國學人,在加大洛杉磯(UCLA)分校做教授,非常成功,被大學視為後起之星。前年在歐州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時,研究成果備受矚目,選為會議主席,就在開會期間跳樓自殺了。報紙評論說是由于當事者自我期待太高,怕今後不能更為成功。
生活中常常為了一個面子,于是就和別人比錢財,比學位,比職務,比論文,比師門,到了美國來還比出國前戶口所在地,父母是否干上了商品糧。比了這代不夠還比下一代,看誰的小孩成績好,跳級跳得早。真是“祖祖孫孫打豺狼,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銷得人憔悴。是呀,比一次高低並不難,難得的是一輩子比下去不肯自滿,幾十年如一日,這才是最難最難的呵。但是,這樣比一輩子不累嗎?究竟你我是為他人而活,還是為自己而活?孰不知“為誰而活”的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過去咱接受了為他人而活的教育,經濟改革前“要和別人比貢獻”,經濟改革後“要和別人比掙錢”,說到底都是“我為人民扛起槍”。看看周圍老美,有些人不如你我成績顯著,居于下風而處之泰然,行若無事,臉皮是稍嫌厚了一點,可是他們為自己而活,雖然輕于鴻毛,但也是活得其所。
你我這些芸芸眾生為什麼就不能活得膚淺一些,庸俗一些,輕松一些呢?人生一世,當以青春作伴,放歌百年。
如果我們真的懷抱遠大理想,要在專業研究上做出經典性貢獻,或在社會改革中譜寫歷史篇章,那又何必看重眼前得失,夸張雞毛蒜皮的成功呢?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以兄弟你的棋力,來美國放出一招勝負手,收服一片金角銀邊只在談笑之間,牛刀小試,不值得沾沾自喜。既如此,何須王顧左右,攀高附低,終日心神不定呢?難道不能放下包袱,輕裝上陣,挑戰新的人生嗎?
男兒西北有神州,知為誰愁。
一九九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