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個美國老板
王伯慶
我當年是自費到美國來讀書的,所謂自費,是美方學校給的助教資助。助教資助只管九個月,不管暑假,三個月的休閑,對窮學生來講就太長了。所以,放假前一個月,靠資助的研究生們就象熱鍋上的螞蟻,到處尋找著自己在夏季的衣食父母,若是在學校沒著落了,就得出外找個中餐館打工去。
我有點幸運,假期快到時一個叫恩尼的教授找到我,問﹕“年輕人,懂SAS編程嗎?”我回答說﹕“不懂,但應該容易學。”老頭又問﹕“數學好嗎?”我說﹕“那是我的喜愛。”老頭就成了我第一個美國老板。原來老頭聽說了我在第一學年的考試表現好,就找到我了。
我叫他恩尼,恩尼高高的個子,儀表堂堂,言談舉止很有派頭,是那種上得大台面的人。我剛到美國時,看老美們一個個長得就跟馬恩列斯一樣,連街上的流浪漢都不例外,真的滋生了一點崇敬金發碧眼之情。後來給學生改作業時,發現華盛頓,杰弗遜的後代們也有回答不了簡單問題的時候,開始以平常之心相處。
恩尼一干上我的老板就戀棧,讀書幾年我的衣食也就有了著落。恩尼給我布置任務,怎麼干是我的事,一個星期給他講一下進程,他讀一讀結果,從不看我的程序。最後,我寫出研究論文的初稿,由恩尼去修改潤色。我有時直言恩尼的錯誤,他從善如流。工作壓得太緊,我也會討價還價。
恩尼還教我﹕“No money, no
job.”(不給錢,你不干活。)這種話從老板嘴里出來就是一番誠心誠意的。恩尼還說﹕“You
take care of the job, and I take care of you.” (你照顧工作,我照顧你。)
恩尼喜歡評點歷史,他看過一些國共斗爭的書,對美國老一代的中國通如數家珍,還推薦了一些書給我。我們的話題常常是“蔣介石為什麼會失去中國大陸?”,他極其厭惡蔣介石政府在大陸時期的腐敗,我過去讀野書的興趣之一是國際共運史,跟恩尼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象一些尊重人性的知識分子一樣,恩尼對窮人有同情心,對追求平等和均富的社會主義實踐沒有偏見,你可以想得到他是民主黨分子,而且是鐵桿。
有一次,恩尼說他看過安娜.露易絲.斯特朗寫的回憶錄,斯特朗說她在延安時跟毛主席有一腿,我斷然否定﹕“這小妞造謠。”恩尼不理我,繼續感嘆地說﹕“毛是詩人,真羅曼蒂克啊。”看他那付中彩的樣子,不管是真是假,難得他真情奉獻。
也許,恩尼沒有親身經歷過中國的社會動蕩,把社會變革想得象延河水畔的垂柳那樣風情萬種。沒有品嘗過運動苦果的金童玉女們,常常會對運動有一份初戀的沖動,其實,運動只能給百姓帶來短暫的快感,激情過後必須面對理想的流產。
恩尼的爺爺是一個貧窮的礦工,為了擺脫貧困,本世紀初他爺爺帶著全家從德國來到美國。他爸爸長大後開始是做一個面包師。到今天,在大賓館吃飯時,恩尼總要掐一掐面包,抓住機會告訴周圍的紳士們,這面包沒有他老爹鋪子里烤的好,就好像有些人愛夸耀自己老爹是貴族或是大城市的商品糧居民一樣。二戰時美國對德國宣戰後,為了避免當兵打仗,他爹就去農村當養豬專業戶,因為美國當時有個規定,為保障農業生產,不優先考慮農民戶主當兵。恩尼說,擁有一片土地,成為一個農民是他爸爸的美國夢。
恩尼家窮,一直到高中讀書時才只有一雙鞋。貧窮讓他想到的不是羞于自己的出身,而是篤定一生支持窮人。他曾經想為工會工作,他的信念使他拒絕為資本家工作,這也是他為什麼選擇了研究社會福利問題。
恩尼是個人道主義者。一天他打電話給我,說﹕“知道嗎?舊金山的一位華裔老板上了報紙頭條。他把公司的一大筆盈利跟公司雇員分享了,雇員每人拿了二十來萬獎金。他是一個人道的老板。”在美國,你會聽到抱怨韓國或台灣老板的刻薄,壓榨雇員,也許他們來自勞工福利不受重視的地方。
資本主義在美國發展到了今天,大企業已經脫去了資本原始積累階段的血汗工資的骯髒外衣,展現的是人道主義下的社會責任的內在溫情。
恩尼偏愛學理工出身的中國大陸學生,他會搞錢,有錢就盡量雇中國學生。個別美國,印度,甚至台灣的學生背後抱怨他偏心,他總是講﹕“Our
America is so lucky to have those smart Chinese here.”
(我們美國是如此有幸接納這些聰明的中國人)恩尼有所不知,這些來美的大陸學子都是考試中拼剩下來的頂尖槍手,不代表大陸人的平均智力水平。
他也常給中國大陸學生講﹕“Stay
here, we Americans need you.”(留下來吧,美國需要你們)毫無疑問,留在美國的大陸學子會讓這個國家更為強大,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然而很多美國人也是只管自己飯碗是否受到威脅,從而加入反移民的大合唱。
恩尼對中國人的偏愛,也許是因為中國人跟他一樣,重視家庭和教育,正是教育讓他這個窮人的孩子徹底翻了身。當然,也得歸功于兩個早期的台灣的留美生,他們是恩尼幾十年的朋友,兩人現在一個在密蘇里大學,一個在加大伯克利分校,都是系主任。先先後後的大陸留學生給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加強了他對中國人尊重。
恩尼很大方,逢年過節,恩尼就給他的助手們送禮物,找個借口就把大夥叫去開Party,吃一頓。連吃帶拿,于窮學生不無小補。我得承認,很多美國的好食品我是在恩尼家才開始嘗到。恩尼知道我女兒愛看書,有些書圖書館借不到,老爸我又不買。恩尼每年都在聖誕節送我女兒書籍,雖然我現在有錢給女兒買書了,恩尼仍然是熱情送書。
恩尼送給我女兒兩本“紅樓夢”,前八十回,英文版。女兒看了五遍,老問後來怎麼樣了?我回中國也沒買到第三本。恩尼費盡心思,在去年聖誕前夕拿到,又用UPS(聯合包裹服務)加急傳遞給女兒。聖誕早上六點過,UPS的郵遞員敲響了我家的門,女兒奔下樓去,拿到了“紅樓夢”後四十回。那天,她守著紙巾盒看紅樓,哭濕了十來張紙巾,恩尼聽說後哈哈大笑。
恩尼對中國學生的幫助非常真誠,沒有讓我們有一點點的接受施舍的感覺。當有些曾經靠他吃飯的中國窮學生,現在家庭收入不低于他,住著比他更好的房子時,他祝賀人的那份高興腔調就好像是他自己也發了財似的。
你知道,有些人不僅樂善好施,還積極提醒受恩人時刻不忘“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到了你真有什麼比他還好時,他又有那份按捺不住的失望。“見不得身邊的窮人過年”,妒嫉常常讓人活得心里難受。
恩尼幫過很多人的忙,他不組織宣講,也記不住。系上來了一個叫皮特的教授,皮特說﹕“恩尼,記得我嗎?”恩尼說記不得了。皮特說﹕“多年前我在芝大讀書時沒錢,開出租車,是你資助了我的博士論文研究,我才畢了業。”夫子講﹕做善事要“不踐跡,亦不入于室”,“不踐跡”是行善不求人知,“不入室”是不要為了做善人而做好事。恩尼不信神,想來他不是為了做齋公才干好事。
最近,有個朋友向我建議,找幾個受過恩尼幫助的中國同學捐一筆錢,成立一個以他名字命名的國際學生基金會,請恩尼做主席,做為將來恩尼的退休禮物,獻給學校。這個主意好,許多留美的中國學生也一定在想有好的方式,回饋給美國人民,當年在我們需要的時候,他們對我們這些沒有納過稅的外邦人予以了熱情的接待。
恩尼畢業後跳了兩個大學,沒幾年就成了正教授,後轉為政府工作的。曾做過福特和卡特總統的勞工部長助理,負責科研基金分配。這個工作讓他有機會結交學術界大老和官僚。那時,擔任中情局長的喬治.布什也常坐他的旁邊的一張桌子吃午餐。
恩尼離開政府後去了一家有名的咨詢公司做VP,後來又回到了大學。恩尼對華盛頓的政客們厭惡之至,他有一天問我﹕“知道美國政治嗎?”我不敢在爾尼面前買弄書本知識,搖搖頭,他說﹕“Sex.”(性)我知道恩尼是什麼意思,稍微尖刻了一點。
恩尼給人講話沒大沒小,有一天,我聽恩尼給芝大經濟系的海克曼(James
Heckman)教授打電話,一開口恩尼就對別人說﹕"Yes, my son."
(是的,我的孩子)其實,海克曼跟恩尼差不了幾歲,是當紅的經濟學家,有名的貢獻是在處理回歸分析中的樣本的系統偏差方面。
恩尼是搞勞動經濟的。美國的經濟學有兩大研究對象,一是金融資本二是人力資本。對發達國家來講,人的問題更顯重要,如社會福利制度,教育與訓練,失業救濟,退休金,醫療保險。比如,僅醫療醫藥經濟就佔了國民產值的約三分之一,當前美國面臨重大經濟問題就是福利改革,聯邦退休計劃保障(social
security)改革。對于轉向市場經濟的中國,當務之急也就是建立社會保障體系。
搞勞動經濟有點水平的,要有好的大數據分析能力,計量經濟學這二十年來的發展,得力于勞動經濟學的應用。恩尼讀書時沒學現在這麼復雜,以後不斷地學習,恩尼強調方法要新,所以挑助手要理工科出身,數學要好的。
恩尼看重家庭。家里掛著一張照片,是他當年跪著求婚那付討好的樣子。他的太太個子也高,年輕時非常漂亮,是他在高中認識的低年級的妹妹。恩尼顧家,兒女早就成家了,恩尼還一直在他們身上花錢花時間。前幾年他兒子打官司的五萬多塊錢都是他從退休投資里拿出來的,最近還出錢給他兒子買了一輛車。
三個女兒,兩個兒子長大離家後,恩尼養了三只狗,兩只貓。恩尼喜歡豬,家里到處都是豬的照片和玩具,有一只布做的大母豬,一群小豬圍著吃奶,這讓我想起恩尼養活的一大群助研們。
恩尼是一個普通的美國人,相信你身邊的美國人也許和他不一樣,千千萬萬的美國人持有與恩尼相當不同的個性和追求,我問過恩尼對此有何感想?恩尼說這正是美國的力量所在,不同的個性從各個方面豐富了這個國家的創造和生活。也許,追求統一,無視多樣性的民族會喪失整體活力
,人民容易集體追隨錯誤的道路。
一九九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