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個小鬼子-甘為平民篇
王伯慶
對女兒,我不敢號稱“教子”,從這個小鬼子的言行中,我也學會了一些生活的道理。美國文化中有些東西,你從彬彬有禮的美國同事那里是學不到的,和小鬼子朝夕相處,相當于放個美國佬在你家中,你就看到了這些東西了。
一個周末晚上,“以天下為己任”的我想到又碌碌無為地過了一個星期,早早地躺在床上看歷史書了。在與歷史人物的神交中,我也乘機恢復了自己的“英雄”身份。
女兒敲門進來,吃著冰激凌,一付心情愉快的樣子。我心里有點不平衡了,憑什麼你小丫頭該高興?我說﹕“你真渺小,一點冰激凌就讓你如此滿足。”
女兒不生氣,說﹕“你應該學會為小事高興,不然的話你會經常沮喪,因為在你的生命中大事將太少。”
我譏諷地說﹕“初中生,你從什麼名人那里學來的這些格言?”
女兒搖搖頭,失望地說﹕“老爸,難道這些常識還要等到大人物說出來嗎?”
過去我在國內受的教育是﹕吃喝玩樂不值得幸福,要麼為人類解放去“先進”一番,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之中去才叫幸福;要麼著作等身,經商發財,不平凡才叫幸福;到了美國才知道這叫megalomania(大頭癥),癥狀嚴重的,可以申請政府補助的恢復治療,政府也怕你犯病時造成社會危害。
我們都記得96年廣東高要市金利村農婦杜潤瓊連續投毒殺死多人,她說,中國的問題是人口太多,殺一個少一個,投毒殺人是為國分憂。這位杜姐在村里是口碑很好的能人,當記者問到她胸懷祖國的思想從何而來時,杜姐鏗鏘有力地回答說﹕“我讀過三年級,是自己想的,不為名不為利去投毒,為國家辦事是應該的”。
女兒中文學校的老師讓小鬼子們用“越來...越”造句。這句型要放在國內,天天向上的花朵們一定會說“祖國越來越強大”,或者“人民越來越幸福”;就是不能做個胸懷祖國,放眼世界的小英雄,至少也會說“學校越來越漂亮”。
可是這幫小鬼子說出來的話就太稀松了﹕大衛說“爸爸媽媽越來越老了”,豪說“飯越來越好吃了”,我女兒說“豪越來越胖了”,做父母的都覺得小鬼子們缺點思想高度。
其實,中小學教育,不應該是精英教育,學生們能有平常心態,可以少些呼風喚雨的沖動,社會上也要安定得多。神經質的精英心態是社會動亂的土壤。
女兒在上初中,但數學要到高中上,無論刮風下雨,每天我都得含辛茹苦地先送她去高中,再去上班。不過,一想到無數的中國父母為了兒女的前途英勇地犧牲了自己的生活,老爸我少睡一點懶覺又算得了什麼呢?
一天清早,,我開車送她,她說學校搞了一下測驗,看學生是哪一種類型的人才,我趕緊問她是哪一種,她說是藝術性;我一樂,說,我兒呀,你就等著好萊塢的倒爺們在俺家門口排隊吧;女兒說,哪里的話呀,老爸,我適合做家庭婦女,學前班老師以及心理輔導員(頂多相當于團支書或連指導員)。老爸我失望透了,辛辛苦苦送她學琴學舞學數學,到頭來落得這個下場。
因為不冒充英雄,小鬼子們也不知道撐臉面。如果女兒想吹一點什麼,她就說﹕“Dad,
May I brag a little?”(老爸,我可以吹噓一下嗎?)多半是她的辯論隊反敗為勝的故事,或學校的交響樂隊奪得了地區第一,或球隊打敗了對手,但她從來不吹虛學習成績,她把這份榮譽演出留給了迫不急待的老爸。
過份看重成績,為得高分追求完美模仿,把學生們的稜角都被磨光了,這樣培養的學生象日本人生產出來的產品,好用無新意。中國大陸的科學家拿不了諾貝爾獎,據說是實驗室太差,工業基礎薄弱。難道就跟創造性無關嗎?
參加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美國的中小學生給中國孩子提鞋;要參加科學創造性的“西屋獎”比賽,誰提鞋呢?在科技進步的速度上,又是誰提鞋呢?就是在數學理論研究上,中國的成績也不如美國。中國人笨嗎?看看華裔美國人在科學創造上的第一流表現。
在高考的指揮棒下,中國的中小學教育強調把教科書的東西弄得滾瓜爛熟,孩子們的創造性經過了十二年的中小學的摧殘,進大學前已所剩無幾了。然而,創造性是科學發展的最重要的品質。
美式教育並不埋沒才能。有個鄰居的中國小孩,有數學天才,才上初一,已經把大學的基本數學教育完成了。我女兒不是數學天才,但因為學得快一些,也被推薦到高二上數學。無論是在初中或高中,學生們還可以在附近的大學修課,將來上大學要算學分。
美式教育是﹕有多大的勁,就讓你蹦多高。在美國讀書時我已經發現﹕美國研究生里高分低能的人少,他們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很強。就是解數學題,美國學生也有那絕頂聰敏的。
女兒所在的初中里學習好的學生,也可以加修一門豐富知識課,該課教授一些專題,擴大學生的眼界,擔綱老師也是知識淵博之人。我女兒小學四年級的班主任還是國際政治學的博士呢,曾受美國中情局資助,在阿富汗抗蘇時待在那兒研究了幾年。她的初中體育老師是個業余登山運動員,是世界上第一個不要氧氣登上珠穆朗瑪峰的人。有了這樣的老師,學生們還能是只會考試的呆鳥群嗎?
學校也組織學生外出學習。今年三月,學校選了二十個學生參加美國一年一度“莎士比亞戲劇節”,四月又要去華盛頓特區做一星期的參觀訪問。能參加是一種榮譽,要想去不僅看成績,還要看學生在校的責任心。那種只會考高分缺乏團隊精神的人是去不了的。
學校很注重志願精神,教育學生拿出課外時間奉獻社會。有段時間,女兒下了課就跑一所小學去,給學前班的孩子們讀故事書;暑假時若不回中國,她就到市圖書館上班,不拿錢也不遲到早退;還到我辦公室來志願工作,每逢年末出去給窮人募集和分發食品。
當然,這些活動都不是學校組織的,學生外面做得再好學校也不會樹你一個道德“先進”,所以比起我小時候在中國“學雷鋒”來,要真實得多。沒有了功名引誘,人才能談得上真心行善。
小鬼子們也不崇拜年齡和師道,對他們來講,“叫老師太沉重”。事實上,孩子們在美國學校不把老師叫“老師”,而叫“某先生”,“某小姐”,“某夫人”。由于老師對學生的教育“壓迫”,孩子也想有機會看看老師的洋相,出出氣。
知道學生們的報復心理,女兒讀小學時,校長貝格羅夫人宣布﹕只要同學們這學期能到達閱讀多少頁的目標,她將從農場運來一車牲畜,坐在牲畜車里一天。小鬼子們果然努力讀書,期末時讓衣冠楚楚的女校長坐在牲畜車展覽了一天。
有一次,中文學校的老師把家庭作業記錯了,全班小鬼子當場要老師承認錯。老師是大陸著名中學派到美國來做交換老師的,在大陸沒有被學生這樣反駁過,告訴我太太﹕“你家女兒帶的頭,太厲害。”太太說要教育小鬼子尊師重道,其實,尊師的根本是尊重真理,老師不對,難道學生們“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嗎?
女兒的學校也沒有班干部,因為一個班的學生不多,十幾或二十,老師也不要學生干部幫忙,杜絕了孩子們從小學會勾心斗角那套政治把戲,也沒有把學生分成干部和群眾那種等級社會的糟粕,向老師打小匯報,告同學的密更是為美國學校所不齒。民主投票是美國中小學的生活實踐,少數學生媚上壓下,決定全班學生命運的行為是沒有一席之地的。
中小學教育,應該是體德智全面發展,身體第一是本錢;德育第二是做好人,要鼓勵學生們的善良,誠實和平等待人的德性;智育第三是做能人,培養人的創造性智力而不是高考槍手。
一九九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