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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道貌岸然
王伯慶
記得過去一位小官僚給我講心得,說什麼錯誤都犯得,就是經濟或作風問題犯不得。沒見嗎,連美國人都揪住克林頓的褲子不肯放手。我國內有一些同學下海炒股經商,問他們辭官後曾否後悔?一位同學笑答﹕“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洲”。是的,無官一身輕,用不著道貌岸然,身為百姓,載酒買花,管它今宵酒醒何處。
不是官人,大家不會議論你是否道德模範。封建社會里,官人被盯住,多半是他們自找的,他們常想把自己打扮成聖人,特別是政治上無能時。激勵一個人去做偽君子,並在理論上集大成,在中國是宋王朝的成就之一。
在苟且偷安的宋王朝,儒家思想開始僵化,進一步墮落為程朱理學,一開始叫道學。以平庸出名的宋朝士大夫階層,居然在十一,十二世紀連續出了兩位聖人,程頤和朱熹,應該講是對人類做出了較大的貢獻。聖人是其道德水平須達到較完美的境界,言行一致。
以程頤和朱熹為代表的道學家們認為﹕世上有天理,天理是自然,道德,政治的法則,天理是善;百姓心存人欲,人欲是惡。所以要興天理,滅人欲;狠斗私字一閃念,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只想忠君愛國的人。一個道德不完美的人,無論有多大本事,也是修正主義分子一個,不能治理國家。
道學家們講的就象唱歌一樣好聽,若是只要求別人做到,你我算是白揀一群人生導師。要命的是,道學家們自己也要身體力行,說到做到,行為舉止得堪稱楷模,道貌岸然,想來朱大聖人就是榜樣。他們真的做得到嗎?
雖然道學家們認為音樂,美術,戲劇,文學是敗壞人心,可是朱熹一首“水調歌頭”,其中“酬佳節,須酩酊,莫相違。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暉”,也是蠻有“人生得意須盡歡”之太白遺風。
更有甚者,朱熹當年任浙江省高等法院院長(提舉浙東刑獄)時,跟浙江省台州行署專員(知台州)唐仲友爭奪漂亮妓女嚴蕊,朱熹失敗。求歡不成,朱夫子老羞成怒,向皇帝趙擴上奏章,說唐仲友奸邪,不夠道學(奏章里沒有講嚴蕊這碼事,國家大事為重)。【注一】
這你我也相信,唐兄不會是大好人,老話講﹕“男孩不壞,女孩不愛”。我倒是無法想象任何女生願意在花季歲月里,坐在朱夫子的細桿子腿上,聽他慷慨一番興天理,滅人欲的大道理。
朱熹以有傷風化罪把嚴蕊給關了起來【注二】,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不是朱夫子嫖妓不成,借掃黃為名把三陪小姐給抓起來呢?
嚴蕊是浙江省台州地區天台縣的營妓,宋朝時把抄了家的官宦之妻女或破了產的良家婦女充做營妓,相當于給日本皇軍干慰安婦,比街頭野雞還低一等。本來也是金枝玉葉,當營妓慘遭折磨,忍辱偷生苦不堪言。就這樣,朱道學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把嚴蕊關進監獄,老朱踫不了,其他人也踫不得。
如果嚴蕊只是一個靚姐,她恐怕是從此默默無聞,這段公案也就無人知曉了。接下來是這樣的﹕朱熹調走後,一個名叫岳霖的人接任,嚴蕊就寫了一封申述書給他,請求組織上平反冤假錯案。這封申述書是這樣寫的﹕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大意是﹕不是我想要坐台,是命苦呵;我的小命還不是攥在你們這些好漢手中,我只求你們放我一馬。這首“卜算子”收進宋詞節選本,流傳至今,所以能引憐花惜玉之輩的刨根問底,把個披著道德外衣的朱夫子給揪了出來。
象嚴蕊這樣的漂亮才女,自然搞得朱聖人春心蕩漾,差點失身于三陪小姐,從而造成中國文化發展的不可彌補的巨大損失。想到此,我真為艱難發展到今天的中國歷史捏了一把冷汗。有多少蘇妲己,楊玉環,嚴蕊從左右兩個方面干擾夫子們的正確路線,若沒有歷代的偉哥們身為中流柢柱,排除女人的干擾破壞,力挽狂瀾,江山社稷何以延續?
中國的封建統治者們和精英們對修身治國提出了太高的標準,又不敢對老百姓去講他們自己也做不到。其實,他們也沒有想過要做到。因為自己做不到去遭罪,就很想別人能規規矩矩地去受折磨;因為自己做不到,于是就得在人面前裝成聖人樣子,說一套,做一套,奉行“不說假話干不成大事”。
荒淫無度的隋煬帝揚廣就是個典型。隋朝開國皇帝楊堅,立了長子楊勇做太子。楊勇乃性情中人,喜歡美酒妙曲,弟弟楊廣則生活樸素。老爹查訪楊廣家庭時,看見的女僕全是丑八怪,樂器上厚厚的一層灰。楊廣待下人親如手足,每次外出告別父母親時,楊廣都是失聲慟哭,難分難舍。十幾年如一日,不容易呵,滿朝文武無不稱頌楊廣是聖人一個。
于是,老爹楊堅廢掉了揚勇的太子,改立楊廣,“你辦事,我放心”。五年後,楊廣弒父奪位,當晚把庶母陳夫人拖上床了(其夜,太子蒸焉)。大權在手,楊廣又殺了哥哥楊勇。當然啦,楊廣得了暴君的名氣不僅僅是因為這一點小小的業績。
其實,楊廣在偽裝期間也沒有虧待自己。他老媽去世,當著老爹和宮人的面他哀慟絕氣,回到自己家中後談笑如常;明的戒葷,暗地里把豬鴨魚肉裝進竹筒,以蠟封口,外包衣帕帶入府中。
肯尼迪總統有一句名言﹕“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了什麼,要問你為國家做了什麼。”百姓利益高于國家利益是美國的立國精神,美國人民不相信“個人服從集體,集體服從國家,鍋里有了碗里才有”的口號。
盡管如此,善良的美國人還是為老肯的這句名言所表現出來的高尚情操激動過一陣。現在有書講,道貌岸然的老肯那時經常召妓女到白宮去辦理“國家大事”。如果是真的,看來在美國當百姓的也得沉著迎戰,不要為權臣們的虛招龍套所迷惑。
八十年代(大概是八六年),我在“新華文摘”上讀到一篇回憶文章,是張聞天的夫人劉英寫的。講了一件事﹕延安時期,毛主席跟江青談戀愛時,毛的夫人賀子珍跑來鬧(人家自由戀愛,你搗什麼亂),主席生氣了,義正詞嚴地寫了一個小紙條給賀子珍,共十六個字,大意是﹕保重身體,他人為重,大局為重,革命為重。
一個人要盡人欲應是無可厚非,但在盡人欲時又要傳天理,就有點道學了。我倒不認為當總統或皇帝的應該是道德模範,如果我們不是這樣要求政治領導人,或許我們能更聚精會神地盯住他們的政績,少上當受騙。
如果一個政治領導人居然會主動地宣傳自己為一位聖人,你我得提點小心,多半這人是太壞怕人知道,或是企圖掩蓋其政治上的無能。
國會的共和黨議員現在盯住了克林頓的褲子拉鏈。其實,國會山那幫大叫大嚷的共和黨黨棍又有幾個人在男歡女愛上是從一而終的呢?主審克林頓的參院司法委員會主席海德(Henry
Hyde),曾跟一有夫之婦長期魚水情深,新科眾院共和黨領袖、窮追猛打克林頓的利文斯頓(Bob
Livingston)也曾有多個婚外情人。共和黨人真是自己滿屁股流鮮血,還給克林頓醫痔瘡。歷史上不乏民主國家的“偉大領袖”非常浪漫,只是沒有被當場捉著。當然,若是總統宣了誓又撒謊,就是犯法了。
美國官場是道學家們現在僅有的幾個陣地,不知道是否已日薄西山,成昨日黃花?雖然道學的初意是鼓勵人們言行一致,結果道學家反而成了偽君子的同義詞。
道學把已經猥瑣的宋朝精英們又閹了一遍,到了宋末,欺世盜名的腐儒們再也擋不住金戈鐵馬的血性少年,當意氣風發的蒙古鐵騎最後踏破南宋王朝的陪都杭州(臨安)時,終日思念忠君愛國的道學家們這時展現的不是他們的道德水準,而是他們的長跑天才。
被俘的蜀妃花蕊夫人有首詞回答宋太祖趙匡胤,想來“忠君愛國”的宋朝儒生們可能讀過﹕
“君王城頭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國家用人之際,貌似忠賢,乃有利可圖也。“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一旦江山變色,忠賢盡失,功名不存,道學焉附?
【注一】柏揚,《中國人史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98。
【注二】賀新輝等,《宋詞鑒賞辭典》,北京燕山出版社,1987。
一九九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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