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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松出生在小屋

湯本

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先生一生寫了很多本書,但他的自傳中的第一句話將讓我終生不忘。尼克松寫道﹕「我出生在我父親蓋的小屋里。」

我閱讀的視線,我理解的思線,我想象的風景線,停留在這第一句話上,很久很久。

似乎在我的讀書史上,這是第一次讀到一個大人物這樣寫自己,用這樣的句子開頭寫自己的傳記,樸實無華地寫下一個真實。落筆看上去很隨意,感情卻很執著,很沉甸甸地寫下這一句簡潔但卻涵義豐富的話。

顯然,「我父親蓋的小屋」顯示尼克松的父親這一代人開發西部時代的艱辛,也顯示尼克松父親一代人自己謀生的很強的能力。「我出生在我父親蓋的小屋里。」顯示出一種為自己出身平民而自豪的意識。一種生于斯、長于斯的自我生產、自我創造的精神。一種美國人強悍的自我產權的意識。顯然,律師出身,寫作能力很強的尼克松有意在此強調自己的父輩平民的自強性格,以及自己耳濡目染的「自我努力」、「自我造就」(self made)的奮鬥精神。

回想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期間,幾乎每個人都要寫自己的自傳,很多人竭盡全力把自己和自己的家庭寫得很窮,越窮越光榮,越窮越有革命意識,越窮越能進入共產主義的天堂。文化大革命結束後,自傳運動已消失。但隨之興起的是修建家族的祠堂熱,「我的祖上曾經是滿清的幾品幾品官」,不管這個官是科舉中試,還是買官買來的。

不以家族的顯赫為尊,而以己身的奮鬥為榮,以自身的價值為重。這是美國傳統精神重要的核心價值之一--「自我造就」(Self made)。

尼克松父親蓋的白色小屋,第一次躍入的我的眼簾,是1993年的春天時光。藍天,白雲,綠草。在陽光下,一個結構緊密、裝飾簡樸的白色小屋,閃耀著歷史的彌久之光。

我曾數度訪問座落在南加州桔縣的約伯林達的尼克松圖書館。尼克松出生的故居就在尼克松圖書館同樣的地點。

中國人講究風水,幾乎所有的大人物,出生地都很不尋常。毛澤東的湖南韶山,蔣中正的浙江溪口,鄧小平的四川廣安,都有山有水,天象地征,氣韻非凡。

而尼克松出生地,沒有山水。尼克松圖書館的所在,也就是尼克松故居的所在,座落在一片極為平常的平地上,這個地點,沒有山,離山有二十多英里。這個地點,沒有水,離海有三十多英里。

尼克松出生地,沒有山水。只有溫煦的春風,輕柔地撲著我的臉面,舒展著開通之氣,吹入我的胸膛,吹入我的心靈,吹入我的思想。

尼克松,這個平地上出生的平民的兒子,和中國的領袖一起,作出了一番改變世界改變人類歷史的大事業。

我對尼克松圖書館以及尼克松故居中,印象最深的還有三件事物。

尼克松圖書館里陳列著毛澤東的雕塑、周恩來的雕塑。試想,您能想象到在毛澤東的紀念堂里會有反共老手尼克松的雕塑嗎?這是不敢想象的。

尼克松圖書館的庭園里,一座曾經立在白宮花園里的,木制的庭院花拱門還立在那里。這是尼克松夫婦在白宮嫁女兒辦婚禮時所用的鮮花拱門。這個只能容納新婚夫婦挽手通過的鮮花拱門,把尼克松夫婦愛女之情,留在了歷史上。

尼克松故居--父親蓋的小屋里,還有一張尼克松坐過的小孩圈椅,高高的木質小孩圈椅,仍然十分牢固地站在那里,你可以想象,尼克松的母親,正在喂食小尼克松的情景,你能把那個伊呀學語的稚小兒童,與後來叱吒風雲、臉色嚴肅得很有些峻厲的美國總統--尼克松聯想在一起嗎?

尼克松是平民出身,他完全靠著一代人的自身努力,從社會底層攀升到美國總統的高位,並成為20世紀美國最有成就的總統之一,這在共和黨人士的美國總統的歷史上,也是少見的。

尼克松一生經受很多批評,因為發生了在民主黨中央委員會辦公處安裝竊聽器的水門事件,民意下滑,不得不辭職。當時尼克松痛悔地說﹕「當別人恨你的時候,你不要恨回去,當你恨回去的時候,你就被毀了。」他還有一句名言是﹕「當你身處谷底的時候,你看到頂峰是何等的輝煌燦爛!」但歷史記著他的國際政治成就。

辭職還鄉後,尼克松作為奮鬥者的堅強意志,並沒有因為辭職、悔恨而消失。晚年,他以寫作出書,對歷屆總統提供世界政策和中國政策的建言,挽回了一個美國愛國者的總統的聲譽。

尼克松出生在他父親蓋的小屋,偉人的不凡,來自于平凡,美國的政治領袖來自于人民,也是人民的一員。

1994年春天,尼克松逝世,我和我的妻子,第三度來到尼克松圖書館,獻上一束白花,紀念這個杰出的政治家。記者們蜂擁而上,問道﹕「你是個中國人或者美國華人,為什麼對尼克松如此衷情?」我的回答是,「這是一個不尋常的總統,來自于平凡的家庭,他敲開了中國的大門,從此,世界進入中國,中國進入世界……」

我還有一句話,也就是,尼克松的政治成就,毛澤東的決策,鄧小平的改革浪潮,直接影響了我的命運,也影響著在美國出生的我的孩子的命運。

當然,在美國,個人的命運在自己的手中。美國精神中,自由、自強、創新最為寶貴。想前人所不敢想,做前人所不敢做的事情,這種汪洋恣肆、狂放無羈的美國精神,它造就了開闢了世界新時代的美國總統,它也造就了創造電腦視窗奇跡的比爾.蓋茲,它也造就了黑人高爾夫明星老虎.伍茲……

尼克松出生在他父親蓋的小屋里。尼克松的出生地,沒有靈山秀水,是一抹平地。但,自由所在之處,就是風水寶地。

(歡迎不同意見,請在《自由言論》上暢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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