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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與虔誠﹕西藏騷亂的來龍去脈》
徐明旭
第四部:新的冷戰
第十二章﹕冷戰在繼續
2、從後冷戰到新冷戰
達賴喇嘛的一貫策略是﹐一方面利用其宗教領袖(神、觀音菩薩化身)的號召力與西藏政教合一的傳統、以及中共對西藏宗教勢力即藏獨勢力姑息忍讓的空子﹐不遺餘力地、不擇手段地借宗教之名煽動藏人鬧獨立﹔另一方面千方百計乞求西方的支持﹐向中國政府施加壓力。西方則根據其全球戰略需要﹐決定其對達賴喇嘛的支持程度與支持方式。達賴喇嘛乞求西方支持的主要方式是以西藏宗教領袖的身份訪問西方國家。反過來﹐西方支持達賴喇嘛的主要方式也是邀請達賴喇嘛訪問、由政界要人接見他、為他提供講台、大肆宣傳達賴喇嘛的主張與謊言、由各國議會和國際組織通過決議支持達賴喇嘛的主張與譴責中國政府等等。這是名副其實的冷戰﹐或者說是全球冷戰的一翼。達賴喇嘛不過是西方反對中國的冷戰中的一名過河小卒而已。
七十年代﹐由於西方聯中反蘇﹐達賴喇嘛的外交毫無成勣可言。八十年代﹐達賴喇嘛出訪了20個國家﹐43國次﹐超過前20年出訪國次的總和。但始終沒有得到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的接見。從1990年到1994年五年中﹐達賴喇嘛出訪48國、77國次﹐超過前30年出訪國次的總和。尤其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許多大國元首與首腦的接見。達賴外交取得空前成功﹐這不是因為他個人有什麼魔力﹐而是世界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繼1989年底東歐易幟後﹐1990年蘇聯各加盟國掀起了獨立的狂潮。1990年3月11日立陶宛議會率先宣告立陶宛獨立﹐美國參議院通過決議﹐要求布什總統與之建交﹐愛沙尼亞與拉脫維亞立即跟上。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要派兵鎮壓﹐布什致函戈爾巴喬夫﹐支持波羅的海三小國自決﹐戈爾巴喬夫不敢派兵。6月﹐俄羅斯宣佈為主權國家﹐其他加盟國也跟上。是年底﹐幾乎所有加盟國都發表了主權宣言﹐亞美尼亞則宣佈獨立。1991年蘇共“八一九”政變失敗後﹐蘇聯各國紛紛正式獨立﹐西方歡欣鼓舞、堅決支持。1991年聖誕節﹐戈爾巴喬夫發表電視講話﹐宣告自己辭職與蘇聯解體。
還在蘇聯分崩離析、尚未最終解體之時﹐西方就加強了支持達賴喇嘛的力度。1990年10月﹐達賴喇嘛到法國推銷其自傳的法文版﹐法國外交部副部長接見了他﹐這是法國外交部長官第一次接見他。法國文化部長則陪同他參觀展覽。1991年3月9日﹐英國查爾斯王子接見達賴喇嘛。同月17日與20日﹐英國上、下議院議長分別接見達賴喇嘛。
1991年4月16日﹐布什總統在白宮“私人會見”了達賴喇嘛﹐這是第一個西方國家元首接見他。台灣的《中央日報》在1991年4月19日以《布什私下會見達賴﹐創下國際先例》為題報道此事。西方各國紛紛仿傚。是年3月英國首相梅杰還以英國不承認也不鼓勵西藏獨立為由拒絕接見達賴喇嘛﹐同年12月1日就接見了他。1993年4月27日﹐美國副總統高爾以私人身份接見達賴喇嘛﹐克林頓總統以“路過高爾的辦公室時順道進去”的方式接見達賴喇嘛。從此他們幾乎年年以此方式接見達賴喇嘛。克林頓還一再敦促中國政府與達賴喇嘛談判。1997年10月﹐美國國務院任命了一名“西藏問題特別協調員”﹐其任務是觀察西藏局勢、促進中國政府與達賴喇嘛對話(11)。
1991年5月21日﹐美國參議院通過決議案﹐其標題為﹕“表達國會意見的共同決議﹐根據國際法﹐西藏----包括歷史上為西藏的一部分﹐今已併入中國的四川、雲南、甘肅及青海等省的地區----是一個被佔領的國家﹐它的真正代表是西藏人民所承認的達賴喇嘛及西藏流亡政府”(12)。這是美國國會在西藏問題上的一大飛躍﹐從人權問題陞級到主權問題。同樣的內容也出現在1991年10月28日美國國會通過的《1992-1993財政年度美國外交授權法》中﹐由布什總統簽署生效(13)。從此以後美國國會幾乎年年通過類似的決議案﹐直接了當地支持西藏獨立。不過美國國務院堅持說﹐國會決議只反映國會的看法﹐對美國政府與美國政策並無約束力(14)。如前所述﹐美國政府的政策始終是承認西藏是中國的一部分。1992年7月22日﹐美國參議院舉行聽證會﹐達賴喇嘛駐美國首席代表洛地甲日(Lodi
Gyari)、美國影星Richard Gere、美國藏學家Jeffrey Hopkins及參議員Claiborne
Pell、David Boren
等都要求美國承認西藏為獨立國家。助理國務卿L. Desaix
Anderson重申美國認為西藏是中國一部分的立場﹐並說中國政府並非故意用移民漢化西藏﹐自1980年以來中國政府開始在西藏執行文化宗教寬容政策(15)。這話出自美國助理國務卿之口﹐實屬難得﹐因為美國國務院每年發表的中國--西藏人權報告都要譴責中國侵犯西藏人權、大量移民西藏、毀滅西藏文化與宗教(詳見後文)。
美國而外﹐歐洲議會自1987年起也幾乎年年通過決議干涉西藏問題﹐公然稱西藏、內蒙古與新疆為“被佔領的西藏、內蒙古與東土耳其斯坦”(但不敢說“被佔領的國家”)。澳大利亞、西德與德國、意大利、比利時、瑞士、捷克共和國、愛爾蘭與列支敦士敦等國議會也通過決議支持達賴喇嘛、干涉西藏問題﹐其中澳大利亞最為積極。
自從1971年中共取代台灣在聯合國的席位﹐成為有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後﹐聯合國再也不能干涉西藏問題了。西方於是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裡做文章。1991年8月23日﹐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下屬的第43屆小組委員會以秘密投票的方式通過“西藏局勢”決議﹐九票贊成﹐七票反對﹐四票棄權。決議代號1991/10﹐其全文如下﹕
小組委員會﹕遵循《聯合國憲章》、《國際人權公約》和人權領域的其他國際文件﹐對連續不斷有報道反對侵犯人權與基本自由的行為威脅到西藏人民特有的文化、宗教和民族特徵的情況感到關切﹔1、呼籲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完全尊重西藏人民的基本人權與自由﹔2、請聯合國秘書長向人權會轉交中國政府和其他可靠來源提供的有關西藏局勢的資料。
1992年1月27日至3月6日﹐聯合國第48屆人權大會在日內瓦召開。小組委員會的1991/10號決議按規定被提交大會討論。2月24日歐洲共同體宣佈要當“西藏局勢”的共同提案國。2月28日美國反對“西藏局勢”決議﹐認為只談西藏問題有違於美國關於西藏是中國一部分的立場﹐有分裂主權國家之嫌。美國提出一個批評全中國人權記錄的決議草案。3月2日美國與歐共體達成妥協﹐決定不單獨提出“中國局勢”﹐也不單獨提出“西藏局勢”﹐而改成“中國/西藏”決議草案﹐歐共體、美國與日本都成為提案國。
3月4日表決前﹐中國代表說﹐“中國/西藏”決議草案本身就是一個旨在分裂中國的決議。流亡境外的分裂主義分子對這個決議的出台感到高興﹐而某些非政府組織在鼓動決議之時﹐就主張西藏獨立﹔歐共體與美國妥協後提出的“中國/西藏”決議草案本身也說明﹐它把中國的一部分領土挑出來﹐旨在分裂中國。
美國代表則說﹐決議應該付諸表決﹐儘管標題中說明了西藏﹐但這是由於那裡出現的連續不斷的侵犯人權事件而對中國整體上的譴責。美國承認西藏是中國的一部分﹐但也為對該地區人民的過火行動表示關切。
巴基斯坦代表提出不對“中國/西藏”決議草案採取行動。結果以27票贊成﹐15票反對﹐10票棄權通過。法新社1992年3月4日日內瓦電說﹕“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今天決定不就一項譴責北京在中國和西藏侵犯人權的決議案進行表決﹐這是中國在外交上取得的一個勝利。”
聯合國人權大會有53個會員國﹐其中38個是發展中國家。許多發展中國家自己也有民族分裂問題﹐所以他們投票反對干涉西藏問題的決議。
曾經在1959年與1960年發表過兩個有關西藏問題的報告的聯合國咨詢機構國際法學家委員會自然不甘落後﹐在1997年發表了第三個報告﹕《西藏﹕人權與法治》﹐重談中國侵略西藏、侵犯人權的老調﹐要求中國讓全體藏族在聯合國監督下舉行公民投票決定“大西藏”的前途﹐美國參議院次年通過決議支持這個報告(16)。
上面只是介紹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議會與國家要人、聯合國及其下屬組織在西藏問題上的活動﹐至於各國議員與名流、各種非政府組織為了支持達賴喇嘛和西藏獨立、譴責中國侵犯西藏人權而召開的各色各樣的討論會、聲援會、報告會、抗議會﹐發表的各色各樣的聲明、宣言、決議、呼籲﹐舉行的各色各樣的活動----諸如遊行示威、“國際西藏年”、展覽會、抵制中國商品等﹐出版的各色各樣的書籍、報刊、錄像、電影等﹐更是普天蓋地、難以計數。這一切構成了對中國政府的巨大壓力﹐實際上是冷戰的繼續。
蘇聯崩潰後﹐人們都說冷戰結束了。可惜蘇聯的崩潰不僅沒有使西藏問題上的冷戰結束﹐反而使之變得更加集中、更加激烈了。那是一場新的冷戰﹐其目的不僅為了搞垮中共﹐而且為了分裂中國﹐防止其成為黃種人的超級大國﹐威脅西方白人世界的安寧。西方民眾之所以狂熱支持達賴喇嘛與藏獨運動﹐一方面固然由於西方一邊倒的輿論誤導(洗腦)以及中共在“六四”時的愚蠢行為(它從反面證實了西方的輿論誤導)﹐善意而盲目地同情弱者(藏人)﹔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西藏問題觸動了他們從來不會明說、卻最為敏感的種族神經----“白人世界霸權不容挑戰”----他們也巴不得中國像蘇聯那樣崩潰。隱藏在“為弱勢民族主持公道、申張正義”這樣冠冕堂皇的借口背後的﹐就是這種說不出口的、根深蒂固的、強勢種族的霸權心態----任何“有色人種”在美國或歐洲生活上一段時間﹐都能感覺到白人的這種集體無意識(這裡所說的白人係指歐美澳洲的白人﹐特指西方發達國家的白人。雖然人類學家把阿拉伯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伊朗人等都算作白人﹐但西方白人並不承認他們為“真正的”白人)。
美國政治學家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把這種集體無意識提昇到了理論的高度。他的名噪一時的著作《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構》(17)說﹕冷戰結束後(指蘇聯崩潰)﹐文明(西方文明、伊斯蘭文明、中華文明、印度文明、日本文明等)的衝突取代了原來的意識形態(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衝突﹐成為今日世界上各種衝突的根源。穆斯林的人口爆炸與東亞的經濟起飛向西方在世界上的支配地位(dominance)與一向被認為“普遍的”西方價值觀念提出了挑戰。穆斯林的人口爆炸已經導致了歐亞結合部的許多小型戰爭(以色列與阿拉伯、波斯尼亞、車臣、阿塞拜疆與亞美尼亞、格魯吉亞、塔吉克、庫爾德、伊拉克、阿富汗、克什米爾、索馬里、蘇丹等)﹐中國的崛起可能導向一場全球性的文明之間的戰爭(the
rise of China could lead to a global war of civilizations)。這裡所謂全球性的文明之間的戰爭當然是指西方文明與中華文明之間的戰爭。也就是說﹐他不僅把中共視為西方的敵人﹐而且把中華文明即中華民族(中華文明的負荷者)視為西方文明即西方世界(西方文明的負荷者)的敵人。那麼合乎邏輯的結論就是﹕為了保衛西方的“支配地位”(霸權的婉轉說法)與價值觀念﹐必須發動一場反對中國的聖戰。所以1995年7月美英兩國的兩個影響極大的雜誌《時代》與《經濟學家》不約而同地發表了號召遏制中國的文章《為什么我們必須遏制中國》與《遏制中國》(18)。當然﹐最好的辦法是讓中國像蘇聯那樣崩潰。
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說﹕“不幸的是﹐有那麼多共和黨人已經用中國取代了業已崩潰的蘇聯﹐試圖採用促使蘇聯帝國崩潰的各種辦法----外交對抗、經濟排斥和意識形態戰爭----去對付中國。有那麼多民主黨人似乎想把美國政策的原則目標確定為讓中國仿傚我們的憲法與價值﹐為此不惜犧牲我們在亞洲的許多其它利益﹐也不考慮中國歷史的複雜性。(19)”一般認為﹐在美國共和黨代表富人﹐民主黨代表平民。富人最恨共產黨﹐平民最關心人權。無論是富人還是平民﹐大多數都是白人﹐都不希望世界上出現一個黃種超級大國與美國平起平坐。於是西藏問題就成為各色各樣的美國白人出於不同的政治信念與共同的種族意識反對中共與中國的聚焦點與突破口。西方其他國家的情況也類似。
有趣的是﹐在美國支持藏獨的示威、集會與其它活動中﹐幾乎從來看不到黑人的身影。按理說﹐美國黑人在歷史上曾長期遭受種族歧視與壓迫﹐對種族歧視與壓迫最敏感也最反感﹐在西方媒體大肆宣傳“中國歧視與壓迫藏族”的情況下﹐他們應該比白人更加同情與支持藏獨才對﹐為什么他們反而對藏獨漠不關心呢﹖因為黑人並沒有“白人世界霸權不容挑戰”的集體無意識﹐所以也並不熱衷於利用藏獨分裂中國。
還有美國最堅定的盟國日本也很少在西藏問題上做文章﹐其領導人從不接見達賴喇嘛﹐也從不發表“關切西藏人權”的言論﹐其國會也從不通過干涉西藏問題的決議﹐民間也沒有什麼支持西藏獨立或“關心西藏人權”的組織或運動。是日本人喜歡中國統一而強大嗎﹖當然不是﹐他們在台灣問題上就堅決反對中國統一。然而日本人並無“白人世界霸權不容挑戰”的念頭(他們自己也曾向白人世界霸權挑過戰)﹐所以也就不想利用藏獨分裂中國大陸。
站在美國的立場上﹐美國白人那樣想那樣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否明智呢﹖連基辛格這樣老練的政治家都表示懷疑。他在上文中繼續說﹕“沒有任何認真的歷史系學生能夠懷疑﹕中國變成世界超強將會構成對美國外交政策的嚴重挑戰。”“萬一中國直接威脅美國的安全或尋求亞洲霸權﹐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地加以抵制。”“我們的利益在於使中國在保證區域性和全球性的穩定與進步方面成為國際社會中負責任的成員。”“中國現在並不支持危害美國利益的政治運動﹐除了台灣﹐中國也並不向現存的世界秩序提出挑戰。而正如我們將要討論的那樣﹐台灣並不被北京認為是外交事務。”“防止任何一個潛在的超強的出現對於美國的外交政策都是前所未有的課題。這樣的新帝國主義路線遲早會使中國和世界上其它國家聯合起來反對我們。”他的結論是美國必須尋求與中國建立合作關係(A cooperative
relationship shoud be given a chance)。 注釋﹕
(11)"Special
Coodinator for Tibet", Tibet Press Watch X:I (February 1998).
(12)U.S.
Congressional Record, 102nd Congress 1st Session, 1991, p. S-6764.
(13)U.S.
Public Law 102-138, H.R. 1415, Foreign Relations Authorization Act, Fiscal
Years 1992 and 1993, Washington, DC, October 28, 1991.
(14)Grunfeld,
A Tom, The Making of Modern Tibet (New York: M. E. Sharpe, 1996), p.238.
(15)Washington
Post 29 July 1992, A18.
(16)Tibet:
Human Rights and the Rule of Law (Geneva: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f
Jurists, 1997); United States Congress, S. Con. Res.103, Washington, DC,
September 17, 1998.
(17)Huntington,
Samuel P.,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New
York: Simen & Schuster, 1996).
(18)Krauthammer,
Charles, "Why We Must Contain China", Time 31 July 1995;
"Containing China", The Economist 29 July 1995(原文無署名).
(19)Kissinger, Henry A.,
"No Room for Nostalgia", Newsweek 29 June 19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