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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與虔誠﹕西藏騷亂的來龍去脈》
徐明旭
第三部:鄧小平的懷柔政策
第十一章﹕不和平的“和平示威”
3、1988年3月5日﹕大鬧大昭寺
1987年國慶騷亂後﹐許多“老西藏”認為這是1987年初下台的胡耀邦對西藏宗教勢力即藏獨勢力姑息容讓的惡果﹐要求改變西藏政策。當年12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常委召開擴大會議研究西藏問題﹐出乎許多人意外﹐新任總書記趙紫陽一開會就說﹕“這次騷亂事件﹐基本上是長期‘左’的結果。”並決定委託班禪處理西藏宗教問題(15)。《西藏日報》隨後發表社論﹐嚴厲批判西藏幹部的“極左思潮”。
如前所述﹐在中共的語彙裡﹐“左”就是要加強控制﹐“反左”就是要放鬆控制。既然趙紫陽認為拉薩騷亂的根源是“左”﹐西藏現在必須“反左”﹐那就應該進一步放鬆對西藏宗教勢力即藏獨勢力的控制﹐而不是加強控制。
1988年藏曆新年即將來臨﹐根據趙紫陽的意圖﹐“喇嘛書記”伍精華決定照常在大昭寺舉行傳召大法會。為了向西方顯示中共對西藏宗教的寬容﹐特地邀請了西方記者到現場採訪﹐還出動了7輛從日本進口的電視轉播車作實況轉播。為了預防喇嘛鬧事﹐班禪受趙紫陽委託先去拉薩安撫眾僧。1月26日﹐他在伍精華等陪同下﹐召開三大寺喇嘛代表座談﹐會上班禪宣佈釋放去年國慶騷亂後被捕的74人中的59人﹔自治區政府主席(省長)多吉才讓宣佈了前章引述過的給三大寺落實政策、退賠鉅款的決定﹐並當場向甘丹寺退還了《大藏經》、金盔﹐付給文革被抄財物的退賠款。但哲蚌寺喇嘛益西群培搶過話筒說﹕“西藏歷來是一個獨立國家﹐1950年漢人以幫助為名﹐佔領了西藏”﹔“那些遊行要西藏獨立的喇嘛本來就沒有錯誤﹐沒有罪過﹐應該統統放掉”﹔“我們要獨立﹐落實政策是裝樣子”等等。班禪與伍精華馬上駁斥了他﹐但沒有採取任何措施(16)。
許多老喇嘛聞到了年輕喇嘛要鬧事的氣息﹐建議把傳召大法會的地點從拉薩老城的大昭寺移到拉薩郊外的哲蚌寺﹐伍精華不同意(17)。
當時身在成都的董尼德這樣描寫﹕
一直到傳召大法會結束的前一天晚上﹐一切活動都很順利地按照計劃進行。政府官員已經開始相互道賀了。所有的活動是如此有條不紊地進行﹐以至於五位被邀請參加的外國記者中有四位興趣索然﹐認為沒有什麼看頭﹐而提早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他們的報導當然也就是錯誤的。3月5日﹐只剩下法新社的通訊員Patrick
Lescot一個人。《洛杉磯時報》的記者也於當天清晨搭機離開拉薩。幾個小時之後﹐拉薩槍聲大作﹐血花四濺。(那四個西方記者提前離開表明﹐他們對中國政府不惜血本弘揚西藏佛教這樣尊重西藏人權的好事根本不感興趣﹐他們惟恐西藏不亂----引者)
1988年3月5日星期六﹐大約是早上9點50分的時候﹐聚集在大昭寺前面廣場上的數百名喇嘛﹐把整座廣場映染成一片紫紅帶金的潮海。25000名虔誠的信徒﹐也在寺前凝神佇立。傳召大法會的最後一天。只有一個“迎強巴”的節日。大昭寺裡的強巴佛像﹐被請出來﹐裝上木輪車﹐由幾名喇嘛擁護著繞大昭寺遊行一週。按照節目表﹐今天應該是以賽馬和跳舞圓滿收場的﹐可是喇嘛們有他們的想法。在轟轟的祈禱聲中﹐忽然在年輕喇嘛的行列中﹐數十只握緊的拳頭朝天高舉。他們蜂擁而上﹐搶了慶典主持人的麥克風。整個廣場迴蕩著從數百跳動的胸膛中擠壓出來的高叫聲﹕“西藏要自由。西藏要自由。西藏要自由。西藏要獨立。西藏要獨立。西藏要獨立。打倒中國的壓迫。打倒中國的壓迫。打倒中國的壓迫。達賴喇嘛萬歲。達賴喇嘛萬歲。達賴喇嘛萬歲。”
這些喇嘛心裡有數﹐他們被中國治安單位照了相。他們也知道﹐他們是逃不過警察的控制的。他們還知道﹐他們打的是一場不可能贏的仗。他們當然知道﹐有六個軍營包圍著拉薩。他們更知道﹐不管他們有多麼英勇﹐有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可以像秋風掃落葉般地敉平所有的叛亂活動。
緊接著﹐一陣暴雨般的石頭砸向大昭寺附近的警察。幾分鐘後﹐好幾百名的喇嘛開始繞著大昭寺移動。馬上就有數千的藏胞加入他們的行列﹐並且高唱民族主義的歌曲。爬上大昭寺頂的喇嘛﹐朝著武裝警察的車子及在現場轉播傳召大法會的拉薩電視台的採訪轉播車丟了大量的石塊。20分鐘後﹐19部警車匆匆趕到現場。2000名戴鋼盔、拿盾牌、帶警棍的武裝警察﹐花了十幾分鐘擺好了陣式後﹐發射催淚瓦斯彈驅散了廣場上的人潮。百餘名的喇嘛被抓進卡車。午後﹐治安人員終於找到了法新社的通訊員﹐並且警告他要他馬上回旅店。他一回到旅店就被監視﹐禁止外出。所有的電話線﹐傳真線都被切斷﹐拉薩和外界完全隔離。
過了一陣﹐四處響起了自動武器特有的連發槍聲。一開始﹐中國政府是想要避免使用武器的﹐因為在早上﹐警察都沒有攜帶槍械。6000名藏人和警察對峙了一個下午﹐很多中國人開的商店被搶、被燒。示威人群對“中國佛教協會”西藏分會的辦公室及警察局特別眼紅。不少的警察被打﹐私下處死(18)。
董尼德的故事大約來自唯一在現場的西方記者、法新社通訊員Patrick
Lescot﹐所以頗為生動。達賴喇嘛的描述就遜色得多﹕
起初還能維持平靜﹐但在3月5日有些喇嘛吶喊要求釋放名叫猶魯達瓦才仁的活佛﹐他是上年10月未經審判而監禁至今的許多示威者中的一個。接著﹐當典禮進入最後一項﹐把強巴佛抬著圍繞八廓街遊行時﹐聚集的人群大罵中國佔領西藏﹐向在一旁監視的警察扔石頭。安全人員一再衝進人群﹐用棍棒與電警棍毆打他們。後來﹐軍隊就開火了。不是隨便掃射﹐而是有目標地射殺抗議者。藏人且戰且退﹐有幾百人受傷。中午﹐警察襲擊了大昭寺﹐打死至少12名喇嘛。有一個先被毒打﹐然後被挖出雙眼﹐最後被從房頂扔到地上。西藏最神聖的地方變成了屠場。
拉薩的藏人區怒吼了。晚上﹐大約有20家其主人對藏人不友好的漢人商店被燒。同時﹐安全部隊頻頻出擊﹐抓走了數百名男人、女人和兒童。
當時只有幾個西方人在拉薩﹐而且都不是記者(達賴此言不實﹐根據董尼德﹐當時至少有一個法新社的通訊員Patrick
Lescot在現場----引者)﹐所以消息幾乎全部被封鎖﹐幾週後我才聽到詳情。這次動亂無論在規模與範圍上都超過去年秋天的那兩次。結果實施了兩週宵禁﹐至少有2500人被捕﹐所有拉薩的藏人都感到恐懼(19)。
董尼德與達賴喇嘛都忽略了或隱瞞了最重要的細節﹕在法會進行過程中﹐中共中央候補委員、西藏自治區黨委副書記丹增與來自北京的兩名國務院的副部長自始至終坐在大昭寺內樓上觀禮(參加﹖)。鬧事一開始﹐寺內的喇嘛們就朝他們衝去﹐要把他們打死﹐被他們的保鏢拼死擋住(但不敢開槍)﹐他們被迫從面街的窗口縋牆而下(順著繩子爬下來)﹐本書插圖中即有他們縋牆的照片。所以是喇嘛們首先把“西藏最神聖的地方”變成了動私刑的場所。漢人從無挖眼的習慣﹐達賴喇嘛根據西藏風俗來想象“中共暴行”﹐謊稱中共警察挖了一名喇嘛的雙眼﹐只能表明他自己內心深處有些什麼東西﹐董尼德的描述就沒有挖眼的細節。
不過董尼德與達賴喇嘛的描述都表明﹐這次騷亂仍然是藏人先動手打警察。董尼德還說﹕藏人首先砸警車與電視轉播車(它們的任務可是弘揚西藏佛教)﹐在場的警察都沒有帶槍﹐藏人用私刑毆打、處死警察。他們倆也都承認﹐藏人打砸搶燒了許多商店﹐董尼德還說藏人襲擊了佛教協會與警察局。然而這一事件仍然被他倆叫做“和平示威”﹐中國政府的鎮壓則被叫做“侵犯人權”。美國眾議院在同年5月11日通過《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侵犯西藏人權的決議》﹐也把藏獨暴力示威叫做“和平示威”﹐譴責中國政府鎮壓暴力示威“侵犯人權”(20)。天下有這樣的和平示威嗎﹖聯合國《普遍人權宣言》規定得有“人人都有打殺警察、砸汽車、搶燒商店的自由”這樣的人權嗎﹖這樣的事放在自由民主的美國與法國﹐政府能容忍嗎﹖
董尼德特地提到有警察被私刑處死﹐確有其事。騷亂發生時﹐武警班長袁石生(四川康定藏人)與士兵楊玉成正在大昭寺南側拉魯家的樓頂上執勤﹐誠如董尼德指出的﹐他們手裡沒有槍﹐只有警棍。騷亂開始後﹐30多名藏人用石塊、汽車搖柄、鐵棍毆打他倆﹐還用刀子刺殺他倆。袁石生受重傷後被暴徒扔出窗外﹐當場死亡。揚玉成死命抓住窗沿﹐撿得一命(21)。經調查﹐持刀刺殺袁石生的兇手是西藏大學藏文系學生班長洛桑丹增﹐他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連董尼德都認為“這是個非常寬容的判決”﹐他的共犯索南旺堆被判無期徒刑。另外只有25名藏人被判三到15年徒刑﹐董尼德認為這是中國政府“企圖妥協的低姿態動作”(22)。由於美國議員的關切﹐羅桑丹增被一再減刑。中國政府把袁石生尊為烈士﹐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班禪也親自向他致哀。
一個月後﹐班禪告訴記者﹕
今年3月5日的騷亂事件開始是由100多個喇嘛發動起來的﹐後來追隨他們一起遊行的有幾千人﹐加上圍觀群眾﹐最多時不過萬把人。這次騷亂事件現場死了四個人。一個是我們的武警戰士﹐被騷亂分子打成重傷﹐從樓上扔下來﹔一個是喇嘛﹐被亂石當場打死﹔還有兩名群眾是當公安幹警正當防衛﹐對天鳴槍警告時﹐中彈打死的。另外有一人受傷後送到醫院﹐搶救無效死亡。在騷亂過程中﹐我們的武警戰士、公安幹警330多人受傷﹐參加騷亂和圍觀的群眾﹐被亂石打傷送到醫院治療的有110多人﹐也可能還有些人受了點輕傷未到醫院治療。這次騷亂我們共收審200多人﹐這僅僅是收容審查﹐而不是關監獄。其中罪行較輕的﹐大部分會得到寬大處理。……
今年3月5日的騷亂事件後來發展得比較嚴重﹐是因為我們一部分領導人被騷亂分子包圍起來﹐他們的生命受到嚴重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為了救出這些領導人﹐警察曾經動手用棍子打了騷亂分子﹐確實打得比較厲害。因為當時為了救出這些領導人﹐許多警察被騷亂分子用石頭打傷﹐這種情況使警察生氣了﹐見到喇嘛就打得重了一些。但是說一些喇嘛被毒死了﹐這是根本沒有的﹐完全是造謠。如果有一個喇嘛講了這樣的話﹐那麼﹐他本身就不夠當一個喇嘛。他違背了宗教的戒律﹐宗教戒律是不允許說謊的(23)。
班禪說武警朝天開槍﹐怎麼會打死兩個藏人呢﹖達賴喇嘛對此嘲笑說﹕“我不禁懷疑中共是否暗示他們發明了一種專嗜藏人鮮血的子彈。(24)”我問過在場的朋友﹐他們說當時亂石如雨﹐武警趴在地上朝天開槍﹐有個別的未把槍垂直向上﹐所以打中了人。班禪說有一個喇嘛被亂石打死﹐顯然是藏人誤殺。班禪的數字(死四藏人一警察﹐抓200多人)與達賴的數字(死至少12喇嘛﹐抓至少2500人)又大相徑庭﹐不知誰在違反妄語戒﹖ 注釋
(15)(16)《中共西藏黨史大事記(1949-1994)》﹐西藏人民出版社﹐拉薩﹐1995年333-335頁。
(17)Goldstein,
Melvyn C., The Snow Lion and The Dragon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pp.81-82.
(18)董尼德(Pierre-Antoine
Donnet)﹐《西藏生與死》(Tibet mort ou vif)﹐蘇瑛憲譯﹐時報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台北﹐1994年﹐182-183頁。
(19)Dalai
Lama, Freedom in Exile, the Autobiography of the Dalai Lama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1990), p.257.
(20)House
Resolution #4570, 100th U.S. Congress 2nd Session, 1988, pp.71-73.
(21)秦文玉﹐《拉薩騷亂備忘錄》﹐《神秘雪域》﹐天地圖書有限公司﹐香港﹐1995年。
(22)董尼德(Pierre-Antoine
Donnet)﹐《西藏生與死》(Tibet mort ou vif)﹐蘇瑛憲譯﹐時報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台北﹐1994年﹐187頁。
(23)《班禪和阿沛就西藏問題答記者問》﹐《人民日報》﹐1988年4月5日。
(24)Dalai Lama, Freedom in
Exile, the Autobiography of the Dalai Lama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1990), p.2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