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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與虔誠﹕西藏騷亂的來龍去脈》
徐明旭
第三部:鄧小平的懷柔政策
第十章﹕法輪常轉
2、毛教的興衰
藏族百姓對毛澤東的崇拜既然是建立在恐懼加感恩的雙重基礎上的﹐這種感情當然要比原先僅僅建立在恐懼上的宗教感情更加強烈。然而藏族的民族文化心理結構畢竟不同於漢族﹐他們除了出於人類的本性貪圖現世的享受外﹐還要超度來世。而中共的意識形態卻是無神論﹐不承認有來世。它不僅搗毀了大部分寺廟、遣散了全部僧尼、禁止一切宗教活動﹐還反復向藏人宣傳沒有來世、幸福只在現世的思想﹐那麼藏人如何解決超度來世的問題呢﹖
瑞士哲學家兼心理學家皮亞杰(Jean
Piaget, 1896-1980)提出的發生認識論(Cognitive Development)(3)認為﹐人們在接觸新事物時﹐會自覺不自覺地用自己頭腦裡固有的概念、邏輯、價值體系去詮釋新事物﹐將其解釋、翻譯成自己可以理解的東西﹐他稱這種機制為“同化”(assimilation)。當年西方探險家斯坦因去敦煌盜竊文物時﹐哄看守人王道士說﹐他是印度的唐僧﹐倒朔著唐僧的路線到中國來取經了﹐後者馬上對這個洋唐僧肅然起敬。英國人與俄國人拉攏藏人時﹐都哄他們說﹐只有英國女王與俄國沙皇才是西天大菩薩的化身。十三世達賴喇嘛確曾相信過後者﹐還接受了後者賜給他的東正教大主教金色法衣。誠然﹐中共從來不曾告訴藏人說﹕只有毛澤東才是西天大菩薩的化身﹐只有共產主義才是最好的宗教。中共只告訴藏人﹐只有毛澤東才是藏人的大救星﹐只有共產主義才是真正的天堂。在同化機制的作用下﹐藏人馬上把毛澤東詮釋為西天大菩薩的化身﹐特別是文殊菩薩的化身(如前所述﹐藏人曾把清朝皇帝當作文殊菩薩的化身來崇拜)﹔把共產主義詮釋為佛教裡的天堂。文革搗毀了寺廟與佛像﹐禁止一切佛事﹐卻大搞對毛澤東的個人迷信﹐剛好填補了藏人的宗教感情與儀式需要。
藏人於是把毛像當成佛像﹐把鞠躬敬禮當成磕頭﹐把毛的著作、語錄當成佛經﹐把毛語錄牌當成瑪尼堆(藏人常在路口堆石﹐插上經幡﹐圍之轉經﹐藏語稱為瑪尼)﹐把“早請示、晚彙報”當成祈禱﹐把去北京當成朝聖﹐把“毛主席萬歲”當成“六字真言”﹐把“毛主席選定的接班人華國鋒”當成毛的“轉世靈童”……確曾有許多藏人圍繞毛的塑像、語錄牌轉經。“早請示、晚彙報”、唸語錄、唱頌歌這一套本是中共從基督教那裡學來的儀式(祈禱、唸聖經、唱讚美詩)﹐用以取代佛教儀式也順理成章﹐如前所述﹐藏人本有接受外來宗教的傳統。至於某些細節上的差異----諸如毛的服裝扮相與菩薩大不一樣﹔佛教裡的天堂是在另一個世界﹐而共產主義天堂則在子孫後代的人世﹔轉世靈童只能在其前世死後誕生﹐而毛澤東死時華國鋒已經56歲了等等----藏人倒不甚計較﹐可以忽略不計。1982年我進藏時﹐華國鋒已下台一年﹐內地已看不到他的相片﹐西藏的黨政機關和百姓家裡﹐依然並排懸掛ぴ毛華的像。當年十三世達賴喇嘛把俄國沙皇當成“北方佛法大王”﹐把沙皇讓德爾智帶給他的東正教大主教的金色法衣當成袈裟時﹐也不曾計較過扮相與式樣的差異----十三世達賴喇嘛雖未見過沙皇﹐卻見過德爾智帶給他的沙皇照片﹐他的秘書長還隨德爾智去過俄國﹐見過沙皇。
當然也有藏人不為毛教所動﹐堅信佛教﹐偷藏佛像﹐在夜深人靜時悄悄拜佛、祈禱。戈茨坦的新著《雪獅與龍》就說起有個藏女在文革中冒著被鄰居檢舉的危險在家裡點酥油燈拜佛的故事(4)。但文革中藏人狂熱地搗毀寺廟與佛像、瘋狂地檢舉、批鬥“達賴特務”(已故的西藏農業科學院研究員盧耀曾的妻子、藏人達噶在文革中曾被檢舉為“達賴特務”﹐遭到殘酷批鬥﹐盧也陪鬥)、至今堅決要求獨立的藏人仍崇拜毛澤東(5)等事表明﹐許多藏人確曾虔誠信仰過毛教。
唐山地震﹐毛澤東駕崩﹐華國鋒也很快下台。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放棄對西藏實行恐怖手段﹐改為用現代物質文明收買。藏人便不再崇拜他們﹐轉而崇拜美國。他們從種種渠道(中國的電視報刊、進藏漢人的言行、達賴和西方的電台、歸國探親的流亡藏人)得知﹐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連中共都害怕它、崇拜它、千方百計地迎合它、討好它﹐而美國是支持達賴喇嘛的﹐所以達賴喇嘛也和美國一樣強大。中共從1979年起邀請了幾批被他們趕走的達賴喇嘛的代表團衣錦還鄉、待為上賓一事向藏人證明﹐中共也怕達賴喇嘛﹐藏人於是重新崇拜達賴喇嘛。藏人在歷史上曾有過恐英(國)崇英(國)的傳統﹐此時很自然地轉換成崇美媚美。鄧、胡、趙給藏人享受現代物質文明﹐他們開始還有點感恩。後來﹐他們天天從達賴與西方的電台、達賴喇嘛派遣的間諜、喇嘛尼姑那裡聽說﹐中共消滅了120萬藏人、掠奪了全西藏、在西藏犯下了滔天罪行﹐中共也一再向藏人道歉﹐承認毛澤東時代的錯誤﹐答應賠償﹐他們便不再感恩﹐而把中共給他們的所有好處都看成是贖罪﹐無論多少永不滿足。因為人欲無止境﹐何況他們從電視裡看到了西方生活方式﹐中共給的那些算什麼﹖洋人個個有汽車﹐中共能給每個藏人發一輛汽車嗎﹖
鄧、胡、趙反對個人迷信﹐不再大量發行領袖相片並對之搞崇拜儀式﹐這當然是好事。然而藏人有崇拜活的偶像的本能需要。中共廢止了毛澤東的“轉世靈童”華國鋒﹐1983年初在西藏下令禁止懸掛華的相片﹐卻沒有發行新的領袖的相片﹐藏人就用達賴喇嘛的相片來填充空白。1983年中共發行過六十年代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陳雲鄧小平在一起的相片﹐但鄧的形象很不顯眼﹐也未用行政權力大力推廣(我當時在西藏)。1986年9月自治區黨委與政府辦公廳曾向全體藏人贈送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畫像﹐這兩個辦公廳聯合發出的通知說﹕“懸掛、張貼和擺放領袖像﹐是一種符合西藏人民傳統習慣和心理素質的宣傳教育形式。在贈送中央政治局常委彩色肖像時﹐要熱情細緻地介紹每一位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姓名、職務﹐宣傳他們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為帶領全國各族人民進行新的‘長征’﹐全面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局面所立下的豐功偉績。”為此還舉行了隆重的贈送儀式(6)﹐說明西藏當局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可惜他們忽略了如下環節﹕第一﹐既要樹立偶像﹐就只能獨樹一個。不突出個人﹐搞集體領導﹐不符合藏人的心理需要﹐沒有用處的。第二﹐既要樹立偶像﹐就要有相應的強制性的崇拜儀式﹐如文革中的“早請示、晚彙報”﹐唸語錄、唱頌歌﹐到處立塑像、語錄牌﹐高呼萬歲等等﹐最好是磕頭﹐方能收旗幟鮮明、印象深刻、條件反射之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用一字不識的藏人也聽得懂的宗教式的語言(而不是藏人聽不懂的“新長征”語言)﹐大張旗鼓地宣傳唯一的偶像﹐把今世與來世的一切好事全部歸功於一人﹐將其說成是無比偉大、無所不能、戰無不勝、法力無邊的神﹐方能把達賴喇嘛從他們的心中擠走。當然他們即使想到了也不敢做﹐那麼他們贈送的肖像就只能被藏人當作廢紙。說句笑話﹐如果中共那時在西藏大量發行鄧小平的相片﹐大搞文革式的個人崇拜﹐並告訴藏人﹕“鄧小平就是文殊菩薩(或觀音菩薩)的化身﹐你們只要崇拜他﹐就可超度來世。”也許藏人就不會那樣狂熱崇拜達賴喇嘛﹐也不會發生那樣嚴重的騷亂。
鄧、胡、趙還撥款三億多元﹐修復了1787座寺廟﹐招收了46380名僧尼﹐由政府發薪或津貼(西藏數字﹐不包括川青甘雲藏區)﹐使藏人重新回到熟悉到骨子裡去的佛教氛圍中去﹐顯赫一時的毛教頓時灰飛煙滅﹐達賴喇嘛重新變成至高無上的神。
注釋﹕
(3)Piaget,
Jean, Logic and Psychology, Translated from French by Marjorie Gabi (New
York: Basic Books, 1957); Insights and Illusions of Philosophy, Translated
from French by Wolfe Mays (New York: World Pub. Co., 1971); Adaptation and
Intelligence: Organic Selection and Phenocopy, Translated from French by
Stewart Eam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
(4)Goldstein,
Melvyn C., The Snow Lion and The Dragon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p60.
(5)《天葬》339頁說藏獨示威者也崇敬毛澤東﹔徐邦泰1996年去達蘭薩拉訪問時﹐問一個堅決要求獨立的藏族青年領袖“漢人中您最佩服的是誰”﹐後者竟回答“毛澤東”----徐邦泰﹐《中庸是金箴》﹐《中國之春》﹐1997年11月號。
(6)《中共西藏黨史大事記(1949-1994)》﹐西藏人民出版社﹐拉薩﹐1995年﹐32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