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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了書評家?

張筱雲

為了一本書的出版鬧出這麼多風波,大概全世界少見。

五月份以來,馬汀•瓦爾塞(Martin Walser)的新書《一個評論家之死》(Tod eines Kritikers)未出先轟動,不僅所有報章雜誌都加以報導,明鏡週刊並大篇幅開闢特別專題來討論,連電視新聞也播報,甚至,德國現任總理施洛德和前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均特葛拉斯都出面為作者背書脫罪。

小說以第一人稱進行,故事描述德國一位猶太裔評論家安德•艾爾科尼西(Andre Ehrl-Koenig)懷疑被殺,兇嫌為敘事者的朋友,作家漢斯•拉何(Hans Lach)。拉何的新書在文學脫口秀裡被提出討論,呼風喚雨的明星書評家艾爾科尼西將它貶得一文不值,警方認為因此埋下殺人動機,兩人於出版社老闆皮葛寧(Pilgrim)的宴會中冤家路窄碰上,臨走拉何拋下一句話:「今天凌晨咱們走著瞧!」不久,艾爾科尼西果然失蹤,眾人將焦點指向拉何,尤其,艾氏的猶太血統,更使他成為媒體窮追猛打的對象,敘事者「我」不相信漢斯會是殺人兇手,於是展開一連串追蹤調查。結局出人意料,艾爾科尼西根本活得好好的,他只是和情婦暫時躲起來逍遙去了。不久,拉何也和出版家的年輕遺孀茱莉亞比翼雙飛。全書乍看之下像一齣鬧劇,但是書中人物讀者完全可以和現實對號入座,例如,被描寫成跳樑小丑的大活寶指的是艾爾科尼西,皮葛寧即舒爾康出版社老闆溫賽德,茱莉亞是溫賽德的年輕妻子,另外兩位大牌書評家也都確有其人。

作者和被影射對象德國文檀評論界權威賴尼奇(Reich-Ranicki)是相交近半世紀老朋友,受到這種明目張膽的挑釁,賴氏雖被激怒並不正面還擊,他和法蘭克福匯報聯手判定瓦爾塞蓄意「反猶太人」、散播仇恨,因此反對出版這本書。「猶太人」是德國人歷史上的原罪與傷痕,在德國,「反猶太人主義」屬於高度敏感話題,比美國的「歧視有色人種」還嚴重。只要露出任何詆毀嫌疑蜘絲馬跡,便可能被貼上這個標籤,而萬劫不復。「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一九九八年法蘭克福書展期間,在保羅教堂舉行的書商和平獎頒獎典禮中,公開表示:「奧斯維茲集中營並非道德的棒槌,不應該將它工具化」從此,被認定有反猶太嫌疑,現在,這本新書出版,更令他百口莫辯。作者覺得冤枉,認為是莫須有罪名,他努力澄清,這本小說主要目的是揭發文壇的畸形現象(例如,作家一旦成名,寫得怎麼爛都可以出書),尤其,透過電視傳播媒體,明星級書評家權力有無限制擴張傾向,文化界操縱在少數人手中,瓦爾塞的立場獲得德國作家協會主席支持,他也要求舒爾康出版社發表這本書。

在各方壓力下,舒爾康出版社(Suhrkamp Verlag)被捲入所謂「醜聞」事件,經過一番猶豫掙扎,最後仍決定出版。消息公佈,各界指責交相而至,有人認為,出版社為了賺錢,不顧道義良知,是可恥的商業投機行為。對出版社而言,一方面考慮銷路及與作者的合約信用,另方面,也不願成為氾政治論下的犧牲品,「蜂窩叮得滿頭包」的瓦爾塞日前在接受雜誌訪問時表示,再這樣下去,他受不了,已經萌生移民念頭。

目前為止,最有資格說話的猶太籍作家哲利格曼(Rafael Seligmann,德國猶太報創辦人)不認為這本小說立意為散播反猶太人思想,不過,他懷疑它的文學價值,並指出瓦爾塞所犯的錯誤:「在言論出版自由的今天,沒有人能禁止作家以猶太人作為小說人物,至於是否明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問題是,瓦爾塞這個老糊塗大嘴巴,腦筋不清楚,平時抱怨,不應該讓年輕一代繼續背納粹黨人的十字架,這也罷了,偏偏他把猶太人寫進書裡,不是自找麻煩?」。對於賴尼奇的反應他認為可以理解,但不贊成動不動就用「反猶太」的大帽子轉移焦點,「光禁止是不對的,大家必須平心靜氣理智討論」。

無獨有偶,就在吵得不可開交之際,另一位德國作家基爾戚厚夫(Bodo Kirchhoff)也出新書,在《廉價小說》(Schundroman)這本小說中,文學評論家也死了,據說被殺的又是影射賴尼奇。書評家本來就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尤其一言九鼎的文壇「教父」賴尼奇,更屬許多作家恨之欲其死的對象,半世紀以來,的確樹敵太多,他们不滿大牌的霸道、剛愎,所以,不等到八十一高齡的賴氏蓋棺論定,就開始秋後算帳,但是,用這種毫無遮掩的方式,卻令人張口結舌。

現在全德上下分成兩大陣營 :站在瓦爾塞這一邊(例如南德日報),或支持賴尼奇的派別(例如法蘭克福匯報),導致德國兩大報因此互相攻訐,此刻,偏巧自由民主黨副主席慕樂曼(J.Moellemann)也鬧出公然散播反猶太言論醜聞,兩相結合演變成不單純的事件。瓦爾塞這本書到底應歸類為文學、八卦或政治議題?

書名:《一個評論家之死》(Tod eines Kritikers

作者:馬汀•瓦爾塞(Martin Walser

出版社:舒爾康出版社(Suhrkamp Verlag2002 626日出版)

原文:德文

文體: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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