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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渡假會生病的民族

張筱雲

今年德國流年不利,慘遭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水,那段期間,電視上不斷播放慘不忍睹的災情,洪流滾滾、家園殘破,房屋倒的倒,塌的塌,簡直滿目瘡痍,令人欲哭無淚。當時正值大選,候選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表現機會,所以,觀眾每天看見大官们雨衣、雨鞋加身,濕漉漉穿梭災區現場,勤快巡視慰問自是不在話下,而且這時候,總理候選人施洛德還利用執政黨優勢,和旅館、鐵路局、交通部、旅行社、觀光單位串聯,使出拉攏民心的絕招,宣佈提供「災區民眾免費渡假一至二星期!」。

你以為你聽錯了嗎?天災人禍的節骨眼兒,誰有心情渡假?不要懷疑,這是千真萬確。中國人吃飯皇帝大,德國人不渡假活不下去。這招靈得很,老百姓覺得貼心,於是在選票上發生效應,施洛德能驚險連任,此舉多少有點功勞。其實,這並不是第一次了。二○○一年美國九二一事件發生後不久,施洛德雪中送炭訪美之後,也大規模放送免費渡假,邀請紐約受害家屬的小朋友到柏林觀光遊覽,忘記一點天災人禍的煩惱。

一位華裔德籍朋友,便受不了德國人滿腦子想渡假:「平時工作無精打打采,一提起就生龍活虎,同事間閒聊話題除了渡假還是渡假,老天!難道沒別的可談?」,中國人畢竟流著勤奮的血液,這位朋友入境三十多年仍不能隨俗。這時候,我想到台東鄉下經營文具店的老母,可憐的她,數十年來如一日,全年三百六十五天無休,每天從早上七點開張到晚間十點,早就超過法定時數。講給德國朋友聽,他們莫不瞪大眼睛,以為我在敘述天方夜譚,在他們看來,這種違反人權的非人生活,嚴重程度已經到,可以由人權組織發起控訴的地步。

反正,在德國,你可以認清一點,有錢沒錢都要渡假。昨天,連領社會救濟金過日子的蘇珊娜告訴我,她要和兒子出門渡假三星期,請我幫她照顧貓,把「既然有閒錢渡假,何必領社會救濟金?」這句話嚥下去,改成「渡假要花不少錢吧!?」蘇珊娜說:「連吃帶住不要一毛錢,向健康保險公司申請就有」,看我一幅無法置信的樣子,她再補充:「要不然哪一天身心缺乏調劑而神經崩潰,送到精神病院或心理治療機構,不是更要花大錢,偶爾讓我們渡個小假,還是聰明的長久之計」果然渡假有理!不久前,美國一家公司提供漢斯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大家以為他會跳槽前往新大陸發展,街坊鄰居準備合起來為他辦餞別餐會送行,沒想到漢斯幾番細思量,居然決定放棄這個人人稱羡的,理由是:「美國一年只有九天假期」。漢斯說的沒錯,和德國法定的六星期年假相比,一年九天假的確太少,難怪德國觀光客全世界跑,連德國人自己都受不了,喜愛異國情調的德國朋友曾向我抱怨:「到哪裡都可以聽到講德文的,真煞風景,要是這樣,待在家裡就好,何必出國」。

固然如此,德國人不是一生下來就專門會渡假的。什麼時候開始,渡假變得和空氣、水、陽光同等重要,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須品?渡假這個名詞出現也才不過幾十年,大概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很難接受從有渡假到沒渡假,也可能,平日嚴謹、一板一眼的德國人,特別須要渡假來平衡,或是,機械化繁忙緊張的辦公桌生涯使現代人心靈負荷過重,必須依賴渡假來解救?

那天上午十點,歐巴桑買菜時間碰到上班族德國女友芭芭拉,驚訝她不坐在辦公室裡,竟然在路上亂跑,芭芭拉苦著一張臉說:「我今天請病假,已經四個月沒渡假,怎能不生病 ?」(寄自慕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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