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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不快樂

張筱雲

阿秀從台灣寄伊媚兒報告她生日當天的流程:「今日按照慣例午後起床,去牙醫診所報到 ,然後在診所樓下店裡喝咖啡,把《晃晃悠悠》一書看完,then,傍晚吃兩根黑橋牌現烤香腸,在福利麵包店買了千元吃吃喝喝,回家好好享受一番,真是黑店!裝了一小袋手工小西點,一秤要台幣350,貴死人!《晃晃悠悠》是大陸年青作家石康首部曲,寫著在北大時期的叛逆學生狐群狗黨鬼混事,時報出版繁文體,蠻熱門的,最近流行看匪書說,妳在番邦有匪書看嗎?

讀完這段報告,十分羨慕神往,想當年,在台灣時也曾經這麼隨性瀟灑,中國人不時興過生日,至少在未達德高望重年齡之前,不需要勞師動眾、大肆舖張,其實,老人家習慣過農曆生日,換算成西曆便每年不定期,更難記清楚,所以也經常省略。對粗線條的人來說,每年記這些數字,尤其是一種折磨,很少特意過生日的我,到了異地他鄉,才開始入鄉隨俗,這也是痛苦中學來的經驗的。

初來德國住學生宿舍雙人房,烏蘇拉是同居室友,兩人臭味相投,很快要好起來,同進同出,私下無話不說,從出身背景、家裡有幾隻貓狗、童年趣事、求學過程到感情困擾皆一一傾吐,絲毫不隱瞞,彼此熟悉對方生辰八字自是不在話下,正慶幸交了一個異國知己,忽然,就在烏蘇拉生日的隔天,她對我的態度竟急遽冷淡下來,起初,一頭霧水不知所措,事後才明白問題出在這上面,沒想到講理性、求效率的德國人,竟然如此講究繁文縟節,會在這上面計較,實在出乎意料。後來,當地住久了,發現德國人不像美國人,生張熟李見面一律說哈囉,他們平日板著臉不易熱絡,一旦把你當朋友,那就是一輩子的事,根據當地劣習,每年記得對方生日代表友誼的見證,烏蘇拉把我為知交,而我對她的生日卻隻字不提,顯然無法獲得諒解。

在我看來,生日是母親受難日(阿秀說她老母至今還在受難),沒什麼好慶祝,何況,最可怕的地方是,親戚朋友,每年到這時候就會好心提醒妳又老了一歲,想裝糊塗、忘記老之將至都不行。歷經這次事件,從此學乖了,即使德國朋友搬到天涯海角,也別想找藉口混水摸魚,就算不寄禮物,電話、卡片絕不能忘,而我的德國朋友也一樣,去年我生日時,隨丈夫遷調國外的克麗絲汀娜,特別從南非打電話訂花,請專人送到家裡。

不只大人生日的重要,小孩子從兩三歲就開始開生日派對,邀請一些同齡小朋友,一年一度的災難日當天,只見一堆還在包尿片的小蘿蔔頭滿屋跑,有時候為了怕突發狀況發生,哄騙不了這麼多小不點,連父母也必須一道請,小壽星的父母除張羅吃喝,供應蛋糕飲料點心,還要佈置會場、維持秩序,設計團體遊戲、扮小丑、演布袋戲娛賓以免冷場,難怪女友美美談孩子生日色變,每年孩子過生日他們一家子就出外旅行,避壽去也。直到孩子上小學,他們才改變逃避現實政策,生日慶祝會屬於禮尚往來,你不請別人,別人也不會請你,甚至從被邀次數,可以看出人緣好壞,為了孩子現在及將來人際關係,美美不得不勇敢接受挑戰。

這麼一來,德國家庭主婦責任重大,一年到頭都有人過生日,除了記自己的近親好友,還有公婆妯娌、丈夫的近親好友、上司、同事,孩子的同學、玩伴、朋友,甚至,一個朋友收了五個教子、教女,身為教母的她,每年過年過節,生日送禮亦不可少。奇怪的是,他們似乎不會搞錯,這種天生好本領令人自嘆弗如,直到一次在女友家如廁,看見洗手間牆上日曆附註的備忘錄,這才明白德國人記憶力特別好的原因。利用出恭的時間,每天溫習好幾次,加強記憶,的確是好主意。

不過,更理想的方式是「兩相忘」,不慶祝生日故然有點淒涼,對記憶力不好的人其實是一種減刑,至少,可免除別人的疲勞轟炸,也不必有心理負擔,一天到晚戰戰兢兢怕漏了哪一個的生日,而遭受不好的報應,為什麼德國人想不通這個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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