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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寫真:屋漏偏逢雨,逆境見真章
艾華
過去一年,香港經濟不景,百業蕭條,失業高踞,人心惶惶。而偏偏在這個時候卻遇上了所謂“非典型肺炎”的肆虐,真是“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筆者動筆成文之際,全球已經有近三千人感染非典型肺炎,未來感染人數是否會持續增加,尚在未知數。本來,世界媒體的焦點都在非典型肺炎的始發地中國,但是,四月四日,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主任李立明,率先承認中國政府先前對非典型肺炎的宣傳協調工作失策,并就此向世界媒體道歉,由此一來,近日香港似乎已經“責無旁貸”地成了世界媒體關注的非典型肺炎中心。
無獨有偶,香港特區的英文稱謂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其縮寫SAR在英文媒體廣為使用,偏偏SAR這一香港的代名詞与非典型肺炎學名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的英文縮寫SARS如此接近,無怪乎現在全球各地現在談“港”色變!
對于獨處一隅的香港百姓,SARS到底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什么樣的影響?筆者身歷其中,錄下點滴見聞与外地的朋友分享。
三月二十六日傍晚,筆者到香港中央圖書館找點資料,七點鐘才离去。回到家沒多久,打開電視看新聞節目,就看到電視記者從中央圖書館的現場報道,謂由于晚上一位職員發現有非典型肺炎症狀,整個圖書館于晚上七點半緊急清場,封館兩天,進行里里外外徹底的清洁消毒工作云云。自從春節過后從廣東傳來非典型肺炎導致多名患者死亡的消息,這是筆者首次有了危机意識。
非典型肺炎過去數月蔓延以來,其高度傳染性已經确鑿無疑,病毒也已經确定,但其具體的傳播方式至今仍然是一個迷,尤其是當九龍牛頭角淘大花園E座的居民,在并沒有人體接触的情況下集體感染上SARS后,情況更是變得扑朔迷离。惟其如此,市民們變得緊張、恐慌和不知所措。三月底,淘大花園E座爆發了百余宗非典型肺炎感染病例,消息傳來,全港市民們終于體會到事態嚴重,紛紛上街買口罩戴上,防范感染于未然。筆者步入銅鑼灣一處街坊藥房買口罩,只有一次性使用的口罩出售,要十港元一個,自己心中沒譜,先買十個用起來再說,于是掏出一百元照付如議。翌日置身于一處公眾場所的口罩群中,有人在交流買口罩的經歷,听到有“一百元五十個口罩”之說,方才醒悟昨天自己遇到了無良商家,只好自認倒霉。未已,筆者在九龍某店花五十港幣買了二十個与日前十元一個買回來几乎是一模一樣的口罩。目前,口罩和酒精擦巾是香港一支獨秀的暢銷品,很多藥房都曾經售罄。
疫情歸疫情,地球還在轉,老百姓還得生活,只是生活的方式与前不同。非典型肺炎的高度傳染性,意味著凡是人多的地方感染机會就高,危机當前,市民的預防意識自然加強,首當其沖的是餐飲、娛樂這些非必要的消費行業。試問,當SARS引致的死亡數字還在每日節節上升的時候,誰又愿意花錢招風險、買懮慮?于是,本來就已經十分蕭條的香港餐飲業,現在更是門可羅雀。很多餐館紛紛与員工協議自動定期休假,以減低運作成本。三月底一個周六的晚上,同學邀約筆者与家人到北角清風街一處餐館吃“私房菜”,三戶人家齊齊戴上口罩赴會,見面之際,筆者戲言這頓飯可是“饕餮之徒,舍命陪君子”,大家都笑了起來。飯畢,大家特意戴上口罩,和主廚一起拍照存證。
另一方面,本來就經歷著季度性淡季的電影院線,在SARS的肆虐之下,天天開門“拍蒼蠅”,放空場,舉步為艱,慘淡經營。連香港歌迷期盼已久的滾石樂隊三月底的訪港演出,也在最后一刻取消,既令歌迷們唏噓,更令主辦机构以及依附著音樂會的整條經濟食物鏈損失慘重。
三月末四月初的香港,已經“清明時節雨紛紛”,打開香港的任何一張報紙,扭開有線電視新聞頻道的兩套本地節目,充斥著与非典型肺炎有關的消息,SARS當道,已經占据了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大片,甚至連美英盟軍揮師橫掃伊拉克這樣的國際頭條新聞,也不得不讓位。而讓筆者印象最深刻的一個畫面,是在三月三十日星期天電視新聞里,出現了淘大花園E座里一名居民,顯然是一名中年婦女,臉戴口罩,而上半身竟然套上了一個透明的塑料袋,眨眼看過去,就像一個移動中的幽靈,走進了電梯,走進了一個無盡的黑洞眼里。
四月一日晚上九點,筆者正在看美國有線電視新聞CNN、英國廣播公司BBC電視台和中國中央四台國際頻道的節目,輪番跳躍跟蹤伊拉克戰場上的最新戰況和專家評論,忽然接到美國親戚來電,問筆者是否知道香港今晚發生了什么大事,問得筆者如墜五里云霧,不知所云。當獲悉張國榮自殺消息的時候,筆者還一口咬定這肯定是的媒體上的愚人節杰作。跳到本地的翡翠台和亞洲電視,節目正常;跳到香港有線電視新聞台,記者正在淘大花園E座現場轉播香港衛生署協助E座居民遷入隔离所的消息,但終于在電視畫面底部的滾動文字新聞里滾出了“藝人張國榮今晚在文華酒店墜樓送院,證實不治”的新聞。當年以類似于今天謝霆鋒那种我行我素、放蕩不羈的形象出道的張國榮,今天選擇了清明前一個微風細雨的愚人節之夜,為自己的人生划上了休止符,為這座正在SARS肆虐下辛苦呻吟中的城市平添了一种“凄凄慘慘戚戚”的氛圍。
SARS肆虐之下的另一個受害行業是香港的旅游業。旅游業是香港重要的無煙工業,近年因為全球經濟不景,以往來自歐美日的黃金客源大大縮水,而來自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中國大陸的游客,正好彌補了部份流失歐美日市場的空白。對此,筆者有一個晴雨表,准确無誤。筆者每天晨運,都會經過香港會展中心新翼的金紫荊廣場。SARS疫情發生以前,每天早上經過這里,都會有很多國內游客云集在金紫荊廣場四周,等候觀閱國旗、區旗的升旗儀式,又或者來到堤邊上以漂亮的維多利亞海港為背景,拍照留念。自從爆發疫情之后,金紫荊廣場前的國內游客大幅度減少,只有寥寥無几的散兵游勇。
本來,香港旅游、首飾和高檔消費市場等行業對“五一”勞動節這個國內長假期虎視耽耽,期望殷切,但是日前本地電視新聞組采訪北京一個旅行社,了解到的情況卻令香港業界懮心忡忡。消息說,离假期一個月不到,往常最熱門的香港游線路,到目前為止卻是詢問者眾,至今還沒有足夠的客人報名組團。据報道,目前,各大航空公司已經把三份之一進出香港的飛机航班取消。另外,筆者從一位朋友處獲悉,五星級的東方文華酒店(也即張國榮歸天處)今天的入住率不及百份之十五,而君悅酒店(朱鎔基總理訪港下榻之所)的入住率更是低于百份之五。顯而易見,香港的旅游業正面臨著空前嚴峻的困難。
如果說非典型肺炎對香港餐飲、娛樂、旅游以及相關行業的打擊是屬于自然災害、只好認命的話,那么最讓香港人气惱的莫過于瑞士政府最近針對香港所作的“止步”決定。一年一度的瑞士鐘表首飾貿易展銷會四月三日在蘇黎世和貝索爾兩地開幕,香港三百多個厂商像往年一樣報名參加,早已抵埠多時,做好參展各方面的准備工作。無他,鐘表与首飾均是香港經濟的重要工業,前者近年更是与傳統鐘表大國瑞士平起平坐,分一杯羹。然而,就在展銷會開幕前的兩天,瑞士聯邦衛生部卻突然宣布禁止所有來自香港、中國、新加坡、越南的商家參展,理由是懮慮他們的參展會造成非典型肺炎的傳播,影響公眾健康。消息傳來,香港一片嘩然。三百號商家所費的人力物力,數以百万元計,每年香港從這個展銷會接到的訂單過數億元,占香港鐘表行業全年產值的三份之一強。如今,一番准備功夫、多少厂家的心血,付諸東流。明眼人都知道這次瑞士是在“挂羊頭賣狗肉”,暗箭傷人。值得一提的是香港鐘表厂商的生產基地多在國內,主要是珠三角一帶,所以,瑞士這次是一箭雙雕,殺傷力強。
是次非典型肺炎肆虐香港,影響所及,百行百業,連學校也難逃一劫。先是三月下旬全港大中小院校自動停課一周,跟著三月二十七日教育署宣布全港學校停課至四月二十二日。顯而易見,SARS對整個社會的負面影響至為深遠,更已經直接破坏了整個教育系統的正常運作,讓教學質量大打折构。所幸在這非常時期,以网絡科技為支撐的遠程教學對學校的停課作了部份的補救。停課期間,發覺家中的小鬼每天通過學校的网站接受老師布置的功課或者特別課題,花在學習上的時間不比正常上課的時候少,尤其是省下了每天花在坐車上下課的一個半小時,可以多睡或者多了時間上网踏浪,小鬼們又何樂而不為?這次學校停課,似乎給遠程教育的虛擬課堂提供了一次自我印證的“實戰”机會。
籠罩在悲風凄雨中的香港百姓,恐慌与不安,人之常情。一些傳媒与公眾人物,正在努力呼吁廣大市民以積極進取的態度,面對時艱,早日走出SARS的陰霾。值得一提的是香港的醫務人員,在這次疫情肆虐中,身為前線工作者,表現出令人稱許的專業操守。在他們救死扶傷的過程中,大批大批地感染上SARS症狀,然而,肆虐并未能夠扑滅他們的責任心和對社區健康的擔當。四月初,當香港衛生署宣布淘大花園E座居民進行遷移隔离后,需要一批志愿工作者作后勤支援,很多醫院中的醫生護士都義無反顧地自動請纓,加入這一無私的人道主義行動。
四月四日,傳出56歲的儿科大夫劉大均染病留院12天后不治,成為第一名因感染非典型肺炎而殉職的醫生。
香港的醫務工作者,正在身體力行,以他們的參与和關怀,向SARS說“不”,他們正在譜寫著一部人性輝煌的新章。
筆者一位旅居香港多年的美國朋友最近搬家后邀請三二知己前往“暖房”。問這位紅須綠眼的朋友從何處搬來,答:“從本樓的七座搬到四座。”何以如此周章?答曰:“是听了風水先生的指引,每几年就換一個居住環境,以便把自己的運程理順。”
今時今日的香港,又何嘗不想把自己的運程理順?香港的經濟正經歷著轉型期的陣痛,回歸前几千億港元的庫存,正在迅速掏空,而持續几年的財政赤字,更是把港府財政班子搞得焦頭爛額。有專家預測,眼前非典型肺炎所帶來對經濟的負面影響,將會達到目前香港區內生產總值GDP的十份之一之巨。
香港正面臨著一道坎,能否順利跨過這道坎,考驗著特區政府的管治和應變能力,考驗著香港經濟實力的素質,考驗著整個社會逆境而上的展現力。這些,恐怕都是風水先生所無能為力的。
(二零零三年四月五日 于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