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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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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園裡的遊思

 

劉再復

 

  034

  “耕耘自己的果園吧!”伏爾泰如是說。

  生命的萌動、發展、成熟與無盡之美全在耕耘之中。我耕耘,所以我在;我耕耘,所以我與田野、鄉野、大地如此密切。大地之子本應耕耘自己的果園,把握住自己的春夏秋冬和恰如燈火一閃、花葉一季、紅樓一夢的人生。荒廢,荒廢,荒廢的時間太久了,被階級、革命、國族的名義剝奪的時間太多了。荒廢的時間沒有屍骨,死了的歲月看不見。快從荒廢中甦醒,快從時間的殘骸中張開眼睛。我對自己如是說。

  伏爾泰小說《康狄德,或樂觀主義》的結束語正是耕耘的呼喚,他告訴人們,辛勤的耕耘可以使人類免除三大災難﹕寂寞,惡習與貧窮。

 

  035

  果園早就有了,早在亞當與夏娃背著上帝相戀的時代就有了。智慧果就在那裡生長。果園先於人類社會而存在。然而,今天果園正在消失,正在被人類創造的物質文明所包圍。市場吞沒一切,果園成了孤島。因為到處是位慾的汪洋,作為孤島的果園便顯示它的稀有。果園,不僅是人類最初的出發點,而且是人類精神最後的堡壘。近處與遠方的思想兄弟,請守住你最後的故鄉。

 

  036

  資源就在附近。亨利.大衛.梭羅(Henry David Thorean)在《湖濱散記》中這樣提示我。不錯,資源就在附近,就在案頭上,就在書架上,就在窗外的草圃,就在林間的小徑,就在頭頂的天空,就在友人與孩子的額角,甚至就在你自己的身上。梭羅,你說的多好呵﹕一個堅強而勇敢的人,無論在天堂或在地獄,都能照管好自己。真的,到處都有生活與礦石。

  陶淵明就在他的屋後找到無盡的資源,面對悠悠南山,他唱出了千載不滅的歌。菜畦隴畝,苗圃田舍,僅僅是為了稻粱之謀嗎?它不也是一代歌王的第一泉流嗎?於日常生活中發現金子礦藏,於最平凡處發現永恆的美,於茅棚溝渠中流出神奇的情思。陶淵明過著多麼簡單的生活,然而,簡單的生活不簡單。

 

  037

  俄國的天才導演塔可夫斯基是另一位卓越的耕耘者。他的每一部創作都是電影經典。他在自傳《雕刻時光》中這樣說明他對藝術的理解﹕“藝術的目的便是為了人的死亡做準備,耕犁他的性靈,使其有能力去惡向善。”藝術的確可以征服死亡而比人的生命更加長久,然而,藝術的成功不是注定的,它必須耕犁,必須“耕犁人的性靈”。誰能想到這一點呢?人的性靈也是一片果園,一片田畝,一片需要拓荒、需要耕鋤的大地。這裡也需要擺脫貧瘠、乾旱與焦枯。

 

  038

  美國作家 Vanloon 在他的名著《人類的故事》中,描述了培根、達爾文、哥白尼、伽利略和許多先知先覺者的悲劇,然後說﹕“該做的事情,總歸是有人會把它完成的,儘管那些無知的芸芸眾生曾經詆毀那些洞察先機的偉人為不切實際的空想主義者,但到頭來最後享受這些發現與發明的利益的還是那些曾經信口雌黃的芸芸眾生。”許多先驅者的悲劇總是他們先是為世界發現真理,然後被世界所詆毀,最後被世界所利用。先驅者的卓越品格就在於,明知人生是如此一幕無可逃遁的悲劇,但還是要去完成該做的事。

 

  039

  經歷了一次瀕臨死亡的體驗之後,我對世界產生了特別的依戀。這不是畏死的貪生,而是醒悟到浩茫宇宙中唯一的人間太精彩了,而我卻有那麼多如歌如畫的山水未曾登臨,那麼多開滿杜鵑花的土地未曾觀賞,那麼多洋溢著天才的書卷未曾覽閱,那麼多躲藏的千古神秘未曾領悟。心胸遠未舒展,心靈遠未盡興,筆墨遠未縱橫,所愛的遠未致意,所憎的遠未告別。拂去傷感的眼淚,看得更分明的是時光、生命、美,太陽、土地、人,是晨曦暮靄、春花秋實、田疇碧野、雲彩穹蒼蔥蘢的詩意,是窗外小草、筆下方格、胸中情思的大自由與大自在,這一切,哪一樣不值得我投入身心去熱烈愛戀呢?

 

  040

  我體驗過愛。心驗不能替代體驗。唯有體驗才真切、才可靠。刻骨的體驗之後才有銘心的記憶。

  我體驗過愛,知道愛並非愛其愛本身,並非僅僅愛其可愛處。愛是愛其整個生命和它的全過程。正如愛大河,是既愛它的清澄,也愛它的渾濁,既愛它的微波,也愛它的狂瀾,既愛它的低吟,也愛它的長嘯,既愛它的昂揚,也愛它的徘徊。它的全部流程和全部景觀我都傾心。

  

  041

  生命過程有歡樂、有憂傷,有前行、有曲折,有成功、有失敗;有駱駝似的辛苦跋涉,有獅子般的浴血呼嘯,有小鹿般的恓惶逋逃,滄滄桑桑,浮浮沉沉。而我,愛其過程中的每一項。每一項都在豐富我與造就我,每一項都可以展示很美的心靈狀態。我詛咒苦難的製造者,但欣賞生命在苦難的打擊中迸射出來的堅韌的光芒。

 

  042

  生命是多重體。生命是各種主體情思的交織。愛是生命的一脈,恨也是生命的一脈。以為生命裡只有愛,以為前行途中相逢相遇的只有愛,未免把生命過於詩意化了。這種詩意化的生命認知,將導致生命的脆弱,一旦遇到恨、邪惡與坎坷,便無法支撐下去,於是就頹廢,就消沉,就自殺。許多生命脆弱者不是沒有愛,而是太深地沉緬於愛。

 

  043

  我常對著大自然讚嘆。對著晴空、麗日、圓月、星光、藍波、白浪,我讚嘆﹕太美,太精彩了。而對著雨天、落日、缺月、暗夜、狂濤、怒浪,我也讚嘆﹕太美,太精彩了。有後一部份,大自然才不是一幅單薄的圖畫,而才是壯麗的造化,崇深的戲劇,才是力與矛盾的歌舞,才是滾動著宇宙活氣的偉大奇觀。

  044

  經歷過大劫難之後仍然對人類抱有信念,這一信念才是最堅固的信念。經歷過大挫折之後仍然對人生滿懷信心,這一信心才是最可靠的信心。在挫折中同時折斷脊骨、肝膽與信念,才是不幸。

  045

  劫難、苦難、磨難;憂愁、憂傷、憂患;失戀、失落、失望等等,都是生命自然。接受生活,就是要接受生命自然的全部。不僅接受幸運的那一部份,也要接受苦難的一部份。只有接受它,才能超越它。不承認苦難是生命自然的一角,就會恨世界、恨自己。憤世疾俗者的生命自然觀是殘缺的。

  046

  “要愛挫折--愛自己的挫折”,存在主義學草創者薩特這樣說。存在是豐富的,因為它包括挫折。挫折使人從昏迷變為清醒,從驕奢變為踏實。挫折刺痛了我的神經,激活了我身內那些已經沉睡和即將沉睡的一切,重新贏得軀體與靈魂的活潑。挫折的時刻,我的整個思想才貼近大地、貼近真實、貼近人間,不再滑動於浮華的表面,生活於假象之中。一想起挫折,我就有無數的話要說,挫折比成功帶給我更多結實的語言與哲學。我要感謝挫折,感謝它在我的生命流程中投下精彩的大波蘭。

  047

  當代詩人帕斯說過﹕“靈魂也需要愛情。”僅僅充當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者恐怕很少人能做到。然而,靈魂真的需要溫馨,需要撫慰,需要知音。我天生是一個偉大靈魂的熱戀者,從少年時代就追求著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歌德和托爾斯泰,直到現在我如果一天聽不到他們的獨語,就會感到寂寞。我丟三掉四,顧此失彼,生活雜亂無章,但讀書總有心得,就因為我在他們的書籍中投下了最真摯的情感。靈魂之愛,不僅幫助我理解,而且幫助我記憶。

  048

  此時我最高興的事是發現自己的性情心態和孩提時代差不多,並未變得蒼老狡黠。我覺得自己的心高出時間一千丈。時間的河水在我腳底下潺潺流淌,叮噹作響,並沒有衝走兒時那個屬於我的天真共和國。

  049

  每天,我都在書中看到許多很美的精靈。除了書本,我還在花園草地裡看到另一些精靈﹕蜂蝶紛飛,蟋蟀與秋蟬在草間吱吱叫著,也許不是叫,而是歌吟;螞蟻在紫丁香叢中最高的一片碧葉上奔忙著,仿佛在呼喚著甚麼。繁茂的樹叢大約就是他們的國土,百草園大約就是他們望不到邊際的宇宙;從紅砂岩縫隙中鑽出來的一群小甲蟲,帶著盔衣,正在向著樹墩裡的一個目標進擊,果敢、果斷、迅猛,不知是遊戲還是戰爭。觀賞著精靈們的戲劇,我想到﹕倘若人趣暗淡,別忘了天趣永恆。

  050

  沿著被林蔭覆蓋著的小河道散步。聽流水叮噹,鶯歌燕啼,看鮮花怒放,綠影婆娑,再加上草香與樹香的繚繞,便感到自己被生氣勃勃的生命所擁抱、所包圍、所撫愛。在美與生命的包圍之中,我想到的全是活著的美好。活著多麼好!即使遭逢到挫折與劫難,也沒有消沉和頹廢的理由。生氣勃勃的生命包圍著你,你也應當報以生氣勃勃的生命。

  051

  深秋的草地,遍地是落葉。春夏的繁榮與燦爛,這麼快就化為落葉,令人感嘆。生命的暫時性是無可辯駁的真理。然而,落葉之後,明年又是繁榮與燦爛,那時,大地上找不到一縷大自然的白髮,落葉又化作春夏的輝煌。生命的永久性也是無可辯駁的真理。

  052

  人過中年,我常常發現自己更加年輕。時間尖叫,奔突著,青春躁動著,盤旋著,生命仿佛剛剛開始。大海依然洶涌,想像力如海豚時時躍向天空,戲弄波濤的興致依然濃厚;雙腳渴望行走,眼界渴望伸延,生命期待著新的跨度。近處與遠處佈滿陌生者與未知數,讓我著迷的領域比大地還要寬廣遼闊,曙光把我帶到太陽面前,新一輪的人生出現在地平線上。身內外的一切都在告知我一個信息﹕你醒了!你醒了!所以你擁有生命年輕的早晨!

  053

  雖然年過五十,但總覺得還在生長,還在成長。少年時代在生長,青年時代在生長,特別是那些看不見的生命部份,更是在生長。仿佛沒有不惑之年。四十之後的人生堆滿困惑,化解了一個困惑總是陷入更難解的困惑之中。仿佛沒有成熟之年。看看過去幼稚的自己,好像是成熟了,但面對明天和廣漠無際的天宇蒼穹,卻只感到太多的無知和永遠的幼嫩。這不是長不大,而是長不到達不到那個落幕般的終點。

  054

  每次讀海德歌爾的《存在與時間》總是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既然死已確定,那麼生就該面對將死必死而選擇而思索而奮鬥,既然形體化為灰燼已確定,那麼未成灰燼之前就該盡情燃燒盡情創造盡情放射光明,既然最後要永遠躺下永遠睡著永遠沉默在墳裡,那麼此時就該站著醒著坦然地歌哭著。見到暴虐就該抗爭,見到妖魔就該詛咒,見到孩子落入血泊,就該發出拯救的吶喊,可不能在死前就躺著睡著跪著和讓心性枯萎著。

  055

  儘管四方漂流,無家可歸,但太陽一直像兄弟跟隨著我,把我浸潤得渾身溫暖。暴君一個一個死亡,太陽卻一天一天昇起。每一次黎明都不重復,每一輪太陽都是新的,千篇一律的公式只屬於無法變改的黑暗。想到這一點,我就對生活充滿信心。

  056

  博爾赫斯喜愛但丁在《神曲》中的這一詩句﹕“在我們人生的中途 / 我發現自己正在黑暗的森林。”博爾赫斯引述這句話時正當三十五歲。我在這個年齡時是七十年代中期。這個時候,我實實在在地感到落入黑暗的森林之中。兩類森林都使我害怕,一類是權力的森林,一類是人群的森林。權力用的是大革命的名義,人群用的是大民主的名義,兩者都要我作追隨他們的羔羊。森林龐大無邊,但沒有一條可走的路。此次迷失之後,我才確認,靈魂的船長並非他人,唯有自己的心靈是穿越森林的嚮導。

  057

  我喜歡正在貶抑的中國的八十年代,在這一年代裡,沉睡在中國人心裡的某種東西醒來了。唯有“醒”字能說明這一動蕩的歲月。人是人人非奴人是人人非畜人是人非獸人是人人非牛鬼蛇神人非魑魅魍魎人是人人非黑幫人非四類黑五類黑九類人是人人非非人類,中一簡單的被時代壓扁的公式醒來了,這一被如簧巧舌詛咒得幾乎死滅的常識醒來了。從苔痕斑斑的心中醒來之後,便是不安便是洶涌便是奔突便是吶喊便是暴發便是死魂靈的復活與再生便是黃土地的復蘇與再造便是百花怒放百鳥爭啼啼得叫權勢者氣得用拳頭來打碎,於是沒有聲音於是假聲音在嘲弄真聲音於是九十年代總是在討伐八十年代,從愚蠢的政治人到聰明的讀書人。

  058

  那些看不見的,我看見了,那些聽不見的,我聽見了,那些觸摸不到的,我感受到了。所以我總是不能輕鬆,總是想在窗口下對著垂柳與斜陽著筆。

  我看到春天裡的滿園落葉滿地狼藉,我看見夏日艷陽下血的陰影總是化解不了的陰影,我看到靈魂的蛆蟲鬼蜮的城堡蒼蠅的天堂和水鄉澤國中的陷阱,我看到死魂靈在耕耘在播種在繁衍到這一岸,我看到覆蓋一切的市場上甚麼都拍賣從牙齒到眼睛從肝膽到熱腸從詩到小說從政治到文化從綱領到旗幟,我看到天霽雲開的大地張滿潰瘍窮時疼痛富時疼痛由窮變富時更加疼痛。我甚麼都看見了,我閉上眼睛也看見了,我必須記下我所看見的一切。

  059

  雖然被戰士的語言蒙住過眼睛,還是看清妖魔當道的年代,無知、幼稚、荒唐,竟把妖魔當旗手。但錯誤在良心上鑄下記憶,於是看清。記得那時豪壯的歌聲企圖淹沒呻吟,但還是呻吟,最後又加入了大地的哭泣,哭泣的時代結束之後,我和我的兄弟又用一個一個的文字拭擦眼淚,但淚水總是抹不乾淨。因此,我的文字總是潮濕的,沒有火藥的居所,也沒有為魔鬼辯護的居所。

  060

  漂流海外,幾度對著煙波漠影滄然涕下。長空悠遠,讓自己緬懷不盡的不是那些通衢大道,也不是那些庭院紅牆,倒是家鄉那些已經消失的溪邊的小草和尚未消失的父老鄉親的白髮。嬸嬸曾和母親一起在陽光下親吻過我的臉頰,然而此時她已被長埋在黃土地下,沉睡在山塢裡和茶園裡的爺爺奶奶,一去不還,他們的墓前此刻是長著荒草還是芳草?還有北方的兄弟姐妹,那些撫慰過我心靈的朋友,一一全都變成遙遠的夢。生者逝者,滄桑如雲,人生最後的實在還是這些永恆的思念。

  061

  身經一場靈魂深處的大革命,看到爆破、撕打、詛咒、奴役,然後便看到廢墟,看到漫山遍野的靈魂的屍首。沒有化作屍首的,也都古怪,要麼是呻吟要麼是咆哮。廢墟上有許多人的骷髏,靈魂顯然已經抽空,只剩下虐待別人的意志和野心,我常常遭逢到這些空殼的暴力,於是逃離,逃得很遠,然後為這些騷動過的靈魂的屍首寫著葬歌。

  062

  人死時一別而去,甚麼也帶不走,來時赤條條,死時也赤條條,古代的帝王將相不甘心死時的赤條條,想帶走珍珠玉佩,想帶走嬌妻美妾,於是殉葬品和殉葬人,然而,他們仍然甚麼也沒帶走,只給後世留下一個貪婪的惡名。知道甚麼都帶不走,不妨生前蕭灑一點,別為那填不滿的慾望而日勞心拙地掙扎。

  063

  我同時愛著祖國的兄弟和人類的兄弟。我深知,只有愛人類才能愛祖國。如果我仇恨人類並煽動我的同胞兄弟去樹立敵人,那麼,我將會把祖國置於孤絕的境地,並使祖國陷入自我燒烤之中。我熱愛著,所以一直把“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標語緊貼在自己的心壁上;我熱愛著,所以我一直鼓動著拋棄“敵人”這一大概念;我熱愛著,所以我遠離仇恨揚棄仇恨,獨自在這靜謐的百草園裡唱著祝福兄弟的歌。

  0064

  宗白華先生把自己的美學論集命名為《美學散步》。我喜愛這一名稱。思索與寫作如同散步時才有冷靜與從容,才能揚棄浮躁氣與火藥味。散步時是輕鬆的,但每一步都踏著開滿鮮花的土地。散步時無所企求也沒有終極目的,唯有在無所奢望時心靈才有自由的漫遊。

  065

  卓越的存在主義作家加繆,接受過馬克思主義並加入過共產黨,但他始終與毫無希望的教條保持距離。當他即將入黨的時候,他對朋友說﹕“在我將要經歷的生活中,我將始終拒絕在生活和人之中放一冊《資本論》。”在這位真正的作家心目中,一切神聖的經典,都不能阻止和妨礙他成為人和過人的生活,更不能阻礙他的天才原創力衝決世俗的羅網而外化為精彩的精神大建築。經典讓人豐富,不是讓人貧乏。經典可以是太陽,也可以是墓地。

  066

  猶太人有句告誡人的警語﹕“不要太靠近深淵,否則你會落水。”但是,我一直無法接受這一警告,依然固執地靠近深淵岸邊發出自己的聲音。使我如此執著是因為我有一個頑固的念頭﹕天堂有限,人類無法都擠在天堂裡,總得有人靠近深淵,我不靠近誰靠近。支持我的信念的還有那些已經獻身的科學家與思想者,他們就是一些不畏落入深淵首先敲開地獄之門的卓越者。

  067

  人類愈來愈聰明,愈來愈善於保護自己。當今的房屋不僅有鐵門,還有電子警報系統。今天中國學界所選擇的崇拜偶像也是最安全的偶像,這些偶像有學問,然而冰冷,他們遠離深淵,對人間的黑暗不置一詞。

  068

  可以修正自己,但不能背叛自己。背叛時的自我是虛假的,修正時的自我是真實的。柏拉圖曾用他的哲學腦袋向世界發出這樣的宣言﹕我寧願和整個世界不和,也要和自我保持一致。他說﹕“我寧願我的琴是不協調的……或是整個世界都與我不和,都反對我,也不願我是一個與自我不和、反對自我的人。”柏拉圖忠誠於自己,因此他也忠誠於社會。整個西方數千年的文化,幾乎成為柏拉圖哲學的伸延與叩問。

  069

  古羅馬奴隸最大的快樂大約是逃離鬥獸場的快樂。鬥獸是絕望的較量,絕對沒有公平與正義的較量。人與人鬥已很痛苦,與獸鬥就更加痛苦。與人鬥有理可講,與獸鬥無理可講。我逃離牛棚時代時有種逃離鬥獸場的感覺,其快樂,乃是一種奴隸解放的快樂,原始的,初級的,但又是實實在在的大快樂。

  070

  桂冠、地位、名聲甚至自己的著作曾給我造成一種幻像,以為自己很有知識。這種幻像幾乎麻木了我的思想。一場劫難把我拋到海外,在陌生的世界裡我才意識到一切都很陌生,並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無知”。這種意識使我從麻木中覺醒,並獲得無窮無盡的動力。美國的通訊衛星之父約翰.皮爾斯說﹕“知識使人明目,技術使人高效,而意識到無知才使我們充滿活力。”

  071

  自由固然與身外世界有關但更要緊的還是身內的世界。一個沒有力量戰勝外部誘惑的人,一個沒有力量拒絕各種目光的人,一個沒有力量反抗各種神聖名義壓迫的人,依然沒有自由。總是豎起耳朵聽著外部世界風吹草動的小鹿與兔子,雖然身在大曠野,但沒有自由。

  072

  喬治.桑塔耶那曾說﹕智慧來自幻滅。我在經歷了一次幻滅之後,相信了這句話。幻滅之後,我才學會懷疑和對一切理所當然的理念進行叩問。不再困死於理所當然的模式便有思想智慧不斷從牢籠中跳出。自殺是消極的否定,幻滅則可能是積極的否定。智慧是對僵化、平庸、鄙俗、愚蠢、蒙昧和偶像的否定。

  073

  到了自由的國度,原以為到處是自由。幾年過去了,才知道自由常常在遙遠的地方。中國的民歌唱道﹕“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這位姑娘的名字就叫做自由,要接近她,還需要艱苦跋涉。沒有能力,沒有勤奮的雙手與雙腳,就沒有自由。連車子都開不動,哪有馳騁青山大道。綠野平疇的自由。

  074

  自由是甚麼?無數思想家與哲學家皺著眉頭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定義。而對於我,自由是一種獨語,一種解脫,一種體驗,一種拒絕,一種排斥,一種不順從駕馭與支配的反叛,一種不理會權力控制與官僚姿態的尊嚴,一種不在乎昇沉榮枯的孤絕,而且還是一種能夠管好自己、可對自己發出責任命令的自覺。

  075

  看不見的世界更為重要。精神世界、情感世界、蘊藏於人性深處的愛的世界,那是真正廣闊無邊、奇麗無比的世界。我的眼睛的成長,就是愈來愈看清這個世界並被這個世界所激動。看到蒼穹閃爍的辰星,我高興;看到屹立大地的人格,我高興;看到孩子們的心魂如同原野中綠盈盈的勁草,我更是激動不已。英國生物學家赫爾登(Tom Burdon Samderson Haldane)說過﹕“一個從未接觸過『視所不見的世界』的人,不會有太大的出息,這些人充其量只是『善良的動物』而已。”

  076

  丹納在《藝術哲學》中對《浮士德》在了這樣的闡釋﹕歌德的詩篇,描寫人在學問與人生中受了挫折,感到厭惡,於是徬徨、摸索,終究無可奈何的投入實際行動;但在許多痛苦的經歷和永遠不能滿足的探求中,仍舊在傳說的幃幕之下,不斷地窺見那個意境高遠的天地,只有理想的形式與無形的力量的天地,人的思想只能到它大門為止,只有靠心領神會才能進去。(《藝術哲學》,傅雷譯,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六三年版,第三六三頁)這段話曾感動過我,使我沒有停留在理念中。理念確實只把我帶到高遠天地的門口,唯有生命體驗後的大徹大悟,才使我接近這天地的心臟,並在那裡擁抱著人間的大悲哀有大歡樂。

  077

  前些年,我曾說應當有憂患意識﹕河流正在變質,社會正在變質,沙漠正向東部移動,森林正在走向毀滅。有人回應說﹕憂患意識太落後。近日讀法國思想家埃德加.莫林的談話,才知道他把“沉淪意識”視為最新意識,只有意識到地球可能沉淪,我們才可能實現拯救。他說﹕我們將命中注定地陷入沉淪。……這是一個壞消息﹕我們無可挽回的失落了。如果有一種福音,即好消息,它應當以壞消息為基礎﹕我們失落了,但我們有一所房子,一個家園,一個祖國,這便是小小的地球。在地球上,生命為自己修建了花園,人類建起了自己的家。從此以後,人類將地球看作其共有的家園。地球並不是福地樂土,也不是人間天堂,它是我們的家園,是我們地球人生死與共的地方。我們應當老老實實種好自己的園子,即將地球文明化。

  078

  笛福筆下的魯濱遜,脫離社會跑到汪洋中的孤島,此時,他不得不赤手空拳去重建人類原始階段最粗糙的文明,從小木屋的小木船。每一種建造都那麼繁重、艱辛。未曾有過如此體驗的人們常會忘記﹕時時刻刻包圍著我們並讓我們享受的平常的一切,從鐘表、燈光、車船到文字,是多麼難得寶貴。我們像魚生活在一種海裡,這種海,不是自然海,而是偉大的工藝海。這是人類勞作、耕耘出來的海,每當我在海中浮沉時,就對自己的偉大同類充滿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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