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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嘲書

劉再復

  224

  小女兒讀了《人論二十五種》後問﹕“爸爸,我屬於哪一種人?”“你自己認吧!”“我大概屬於俗人。”孩子心地單純,敢於承認自己是俗人,其實,誰能免俗。人們說我是雅人,不錯;說我是俗人,也不錯;說我是高貴者,不錯;說我是卑賤者也不錯。我不是在和李澤厚一起談論“吃飯哲學”嗎?不是也“食不厭精”、為“食無魚”而牢騷嗎?不是也曾為能當上一個甚麼“委員”、甚麼“代表”、“所長”而在心堙妞滋滋”與“俗膩膩”有甚麼兩樣?

  225

  偉人號召要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候,我和同行們一樣,也把尾巴夾得緊緊,絲毫不敢放鬆。生有雙眼,但不敢坦然地看看四面八方。聖賢號令去跳忠字舞,我立即修容整裝,到街頭搖頭擺尾,跳得酸溜溜。生為學者,卻像戲子那樣搔首弄姿。所以我說,我也參與創造那個又酸又辣的時代。

  226

  雷鋒說﹕對人民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敵人要像冬天那樣冷酷無情。領袖說﹕向雷鋒同志學習。於是,我在“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便對著那些人造的敵人──那些在泥巴媞u爬一生的兄弟喊叫、咆哮,勒令他們“坦白交代”,輕易踐踏他們那份樸實的尊嚴。那時候,我哪堿O人,完全是冬天,完全是冰寒雪凍、暴虐暴躁的冬天﹕僵冷的面孔,僵冷的心,僵冷的語言。

  227

  中國古話說,牆倒眾人推。文化大革命時,劉少奇一倒,億萬民眾全都走向推他的行列,雄糾糾,氣昂昂,個個臉上都有義憤狀。我也是眾人中的一員,也面對已經倒了的牆莫名其妙地義憤填膺。時間過去之後,我在八十年代被人們視為也是個“啟蒙者”,可我記得自己是蒙昧到極點的烏合之眾的一個分子。

  228

  明知自己的老師已被五花大綁地推上大街示眾,明知自己敬重的詩人正在牛棚堜D吟與哭泣,明知把無常鬼的紙糊高帽戴到老學者頭頂不對。明明不滿,明明懷疑,卻隨著大流跑到天安門前對著領袖歡呼,差些也滴下感激的眼淚,不知興奮甚麼,不知感激甚麼,空空洞洞對著空空洞洞,瘋瘋癲癲對著瘋瘋癲癲。

  229

  母親二十七歲就守寡,做牛做馬養活我和我的弟兄,天底下哪有甚麼情意能比得上可憐的母愛。可我卻那麼輕易地背叛母愛。在青年時代,竟天天唱著“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的歌。把受苦的母親看得無足輕重,把大慈大悲的娘扔到九霄雲外,還說這才是革命。革命就該拋棄母親,革爹娘的命嗎?

  230

  那時候才二十多歲,一身風華,滿腦記性。人家背誦《老三篇》,我還外加多背了《反對自由主義》和《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的一大半。不是為了顯耀記性,而是為了顯耀革命性。想比戰士更戰士,想比革命更革命。原始人用樹葉子給下體遮羞,現代人用布匹和革命辭句遮羞。可是同事們只用了三篇,我卻用了五篇。已經當了十足的精神奴隸了,還想壓倒其他奴隸。

  231

  少年時把蘇聯當作神廟,對北邊的老大哥崇拜得不得了。老師帶我們去參觀烏克蘭大白豬,我和同學們都說老大哥就是神奇,連豬也比我們的豬肥大。青年時把毛澤東當神廟,供奉紅色太陽神,沒有資格當他的紅衛兵,也想擠進它的赤衛隊,好端端的心變得黑乎乎,還說太陽照得我們心堳G堂堂。中年時又把老學者當神廟,拜了死的拜活的,拜了日神拜月神,熬過了熱氣熬冷氣。走出神廟之後才明白﹕迷信不僅使人變得很矮小,還使人活得非常累。

  232

  社會科學院的人本是文雅書生。文化大革命時卻到處搶劫,像土匪一樣地到教育部、統戰部搶劫檔案。我曾經為不能參加這種“革命行動”而抱屈。如果我有資格,可能也會和他們一起去當土匪。此時,想起這些往事,才知道官與匪往往同質。君子與小人、革命英雄與土匪之間只隔著一道小門坎。

  233

  老是充當群眾的尾巴。一九五八年當了一回群眾的尾巴,結果是大激情之後蒙受大饑餓,差些餓死;第二回是六、七十年代,充當了紅衛兵的尾巴,糊里糊涂、渾渾噩噩跟著他們滿街跑,結果是大狂歡後蒙受大折磨,他們到北大荒,我們到五七幹校。一九八九年第三次當尾巴,又是渾渾噩噩跟著情緒走,一直到鮮血橫流處。最後一次本是尾巴,卻被認為是群眾首領。

  234

  本想好好當人民,可是時勢不支持。它叫我們去鬥爭,去橫掃,結果當了暴民。當了暴民心緒不定,要求當順民。充當順民本該像牛像馬不說話,偏偏路見不平愛開口,於是,變成了今天漂泊四方的遊民。大地混混沌沌,我亦跟跟蹌蹌。

  235

  一九八九年夏天,當我的安全受到威脅時,我先是逃到南方躲藏起來,後又逃離國門,即使是留在國內,也一定是到處逃竄,不願意當英雄烈士。在逃亡的路上,我才想到自己曾經十遍百遍背誦過“唯有犧牲多壯志”的詩句比較容易,真去犧牲不容易。中國知識者總是充當兩種角色,一是英雄;一是受難者。前者想救他人,後者想讓他人救贖,就是撐不起獨立的骨架。直到逃亡之後,才想到充當另一角色。

  236

從東方逃到西方,見到第一位好友就說﹕“這回我可斯文掃地了!”在逃亡的顛簸中,只知道活命第一,哪媮棪O得甚麼文人衣冠、書生模樣。往日的溫文爾雅全都灰飛煙滅,只剩下一臉胡子,一身汗氣,一雙疲憊而迷惘的眼睛。斯文掃地,多失面子。然而,有這次破碎,才有靈魂的重整。破碎是幻滅,有幻滅才有飛昇。

237

斯文掃地固然醜陋,但能把良心看得大於面子,能看透宮廷牆內的峨冠博帶和宮廷牆外的蠅頭小利,讓母親賜予的天性,痛快地燃燒一場,還燒掉自以為美麗的空殼與架子,應當也算是心靈的勝利。只是想起滿身污泥,不免對著荒誕的故事嘆氣。

238

  明知賭博不是好事情,可是一見到金碧輝煌的睹城就興奮,總想進去試試自己的運氣,老是被飄渺的希望蠱惑著,贏了樂滋滋,輸了垂頭喪氣。進了睹場,才知道慾望的強大,人性的脆弱。蘇格拉底早就說﹕人應當認識自己的慾望。到了“自由世界”,才知道自己老是被慾望騷擾著,差些當了慾望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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