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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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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書

劉再復

  239

  幼年時失去父親之後,我常獨自仰望星空。覺得遠走的父親在天上,留下的母親在地上。於是,我一面像古希臘神話中的安泰在貼近大地母親時獲得力量,一面則像影片《Lion King》中的小獅王在思索天空貼近父親時獲得力量。這雙重力的源泉,使我無法躲藏在象牙塔之中,注定要熱烈擁抱社會、關心民瘼;又使我喜歡傾聽天籟,喜歡夢想、瞑想、玄想和心靈的飛昇,無法像動物那樣在名利的沙堆堛戌獢C

  240

  我是一個矛盾體,一個多重體,一個雜體,一個混凝體。有時很重,有時很輕,有時輕重各半。有時像孩子,比女兒還像孩子;有時像老朽,朽得甚麼都不想動。有時像個導師,非常嚴肅;有時像隻猴子,十分刁頑。進入書本時我會廢寢忘食,進入遊樂場時我也會流連忘返。有人說我溫和,不錯;有人說我粗暴,不錯;有人說我勤奮,不錯;有人說我懶惰,不錯。

  241

  心靈仿佛也是個分裂體,時而像太陽,時而像黑洞,時而佈滿晨曦朝霞,時而佈滿烏雲暴雨。時而清新得像一滴露水,時而混濁得像一團混球。常常想當基督的信徒但也常常覺得可以做撒旦的朋友。

  242

  逃亡逃亡,逃離政治,逃離糞窖,逃離噩夢,逃離死亡的陰影,逃離各種地獄,最後才知道最難逃脫是自我的地獄。自我無數,自我心中的地獄無數。自我之中確實有善,善可以凝聚成一個天國,但是自我之中又有無數的惡,各種惡都可能在自己身上發生。我的好處只是老想到戈爾丁的《蠅王》所作的警告,惡是人類的天性,正如蜜蜂釀蜜一樣,人類的惡難以制止,時間也難以制止,作為一個正常人,要盡力逃離惡。

  243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給他的哥哥的信中說,應把人類的頭腦與心靈分開。他自己正是一個仰仗心靈寫作的人,即把全部生命投入寫作的人。創造技術工藝與創造科學理性,只需要大腦,但創造文學則需要大心,一顆能包容人類全部苦難的大心。有一朋友來信對我說﹕讀你的書,便知道你是兩個人,既是理性中人,又是性情中人,而兩者都是真實的。這一評說使我非常高興。

  我確實有時用“腦”生活,有時用“心”生活。用腦思慮世界的我與用心思慮世界的我常常衝突。康德說他一生在心靈中展開。

  244

  李澤厚和我的對話錄《告別革命》出版之後,國內的革命激進論者與海外的民主激進論者都加以譴責,於是,有些人便嘲諷說﹕此書兩邊不討好。聽到這種說法,我便想起一八五六年托克維爾在他的名著《舊制度與大革命》出版之後寫給妻子的信,信上說﹕“我這本書的思想不會討好任何人;正統保皇派會在這堿搢鴗@幅舊制度和王室的糟糕畫像;虔誠的教徒……會看到一幅不利於教會的畫像;革命家會看到一幅對革命的華麗外衣不感興趣的畫像;只有自由的朋友們愛讀這本書,但其人數屈指可數”(引自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舊制度與大革命》第二七八頁)我所以記住托克維爾的話,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正是一個“不會討好任何人”的人,面前始終只站立著兩個讓我對他忠誠的無言的巨漢﹕歷史與真理。

  245

  每天每天,我與之博鬥的唯有時間。我知道時間不會對我特別仁厚,他像消滅所有人的青春活力一樣,也會最後消滅我的活力。我害怕我的暢遊於生命之中與暢遊於歷史、宇宙之中的思想有一天也會被消滅,所以我必須抓住今天,抓住每一個早晨與黃昏。如果說我也有長處,這長處首先是害怕丟失時間,所以一直努力耕耘;其次是不害怕貧窮,所以耕耘得很從容。

  246

  我是個農家子。當我還在鄉間小路上踉踉蹌蹌學步時,就羨慕小鳥、蝴蝶與蒼鷹。一個從小就醉心於天地間翔舞的生命,一個聽慣了婉轉的鶯歌和大曠野中的嗩吶的生命,長大之後卻生活在一個需要充當螺絲釘的社會堙A於是,我便感到自己與時代不相宜。

  247

  八十年代初期,我像剛跳出籠子的鳥兒,在天空與大地上著實痛痛快快地飛翔了一陣。那時候,我確實感到生活值得愛。也是那時候,我悟到﹕好的生命故事應在籠子之外,而不是在籠子之中。

  248

  我的遠祖是從動物世界堥咱X來的生物,並無天使的基因,因此,他人所有的惡在我身上都可能發生。正因為這樣,我總是不斷地對自己提出質疑,不斷取,不斷捨,不斷與心中的魔鬼較量。

  249

  第一視角看到大牆之內的牢房是地獄;第二視角看到大牆之外的他人是地獄;第三視角看到沒有大牆的自我也是地獄,而且是最難衝破的地獄。因為自我也是地獄,所以惡才難以防範,並導致人生各種曲折的命運。

  250

  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個作家與學者,但在乎自己是不是一個人,一個曾在時間與空間中爭取過意義的人,一個和陽光下的豬、鞭子下的牛、繩索中的狗有區別的人,一個敢於坦然地抬起頭來看看世界又敢於邁出矯健的雙腳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的人,一個無須依靠權力的支撐卻能活得十分真實的人。

  251

  沒有人可以讓我委託良心,也沒有人能接受我的良心的委託。一切都只能自我完成。良知的委託者與守衛者只有一個,那就是不穿任何盔甲、手無寸鐵的你自己。

  252

  整個青年的時代,我都生活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籠罩之中,舵手的名字成了垂掛在我脖頸上的救生圈,以為沒有這一救生圈就會在大海堥I淪。我的覺醒就是意識到沒有這一救生圈也能活得很好。救生圈就在自己的手上,自己正是自己靈魂的船長與命運的舵手。

  253

  進入中年之後,我便拒絕捆綁在任何戰車上。無論戰車是貼著帝王的標簽還是人民的標簽。任何政治集團都是戰車。它只能把你帶進他們規定的目標,不會給你以自由。

  254

  大自然一直是我的偉大導師。師高山,師大海,師星空,師小草。造化時刻都在創造,春天夏天在創造,秋天冬天也在創造。連死亡也是造化創造的手段。有死亡才有繁衍。我的身軀和它所負載的精神,也是造化的一部份。它在進入墳墓之前,已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幻滅就是一種死亡;友人的去世,也是我身心一部份的死亡。這些死亡使我悲傷,但其死的信息也加入我的創造。

  255

  歌德說過一句話﹕有成果才是真的。魯迅也說過,要有“創作實蹟”,千萬不要充當空頭的文學家。歌德和魯迅的話使我不敢活得太輕鬆,太高超,也不敢輕信“述而不作”的空靈哲學。

  256

  雖不在乎輸贏。但我一直避免成為這樣一種失敗者﹕來到這個人住的星球上,卻全然不知人生的意義。

  257

  只要真誠,即使走了錯路也值得。錯誤是生命現實的一部份血肉。錯誤中有人蒸氣。它反映著曲折人生中真實的努力與掙扎。真誠,這是我內心最高的法律。

  258

  思想使人從自然進入歷史,又使歷史進入心靈,最後又使心靈進入永恆。自從我明白人最重要的是應當有思想之後,我閱讀書本與閱讀社會便有源源不絕的心得。

  259

  我一直感激全世界的人道主義作家。因為他們創造的許多沉重而苦難的生命走進我的心中,使我的人生難以輕浮。

  260

  加繆在“鼠疫”中批評世界上許多人不認識自己,在他們自己滿心以為是在理直氣壯地與鼠疫作鬥爭的漫長歲月堙A自己卻一直是個鼠疫患者。我講懺悔意識,就是提醒﹕在東方的政治鼠難中,每個中國人都曾經是鼠疫患者,身上一直帶有鼠疫的病毒。每個人都是帶菌者。

  261

  所以借用“懺悔”的概念,主張文學須有懺悔意識,是因為我看到人類的悲劇並非只是幾個壞人造成的,而是人類共同犯罪的結果。這一思慮使我確認自己不僅經歷錯誤的時代,而且參與創造一個錯誤的時代。

  262

  任何一個大師和任何一個卓越的成功者,都很難把我帶入他們走過的胡同。我不會重蹈他們的腳印。他們的腳印是成功的印記,而我的重疊的腳印卻是失敗的明證。我崇尚他們,只是為了走自己的路,而不是為了重復他們的路。

  263

  啟蒙者的悲劇是他們本想引導大眾,但最後卻落入迎合大眾的陷阱。啟蒙者先是被大眾捧為偶像,然而,為了不脫離大眾,他們只好迎合大眾那種不斷製造新偶像的需要,於是,啟蒙者變成被啟蒙者。

  264

  如果把我投入牢獄,大概還是能活下去。因為我已習慣於生活在自己的生命空間中,而且覺得這個空間無限廣闊。使我感到擁擠不堪的一直是外在的空間。即使生活在幅員廣大的美國,我仍然感到屬於自己的外在空間非常有限,而只有心內的空間可以任意馳騁。我的隱秘的快樂都是來自這個看不見的國土。

  265

  一九八九年夏天的一個早晨,我就要辭國而踏上漂流之路。在上路前的那一刻,妻子、朋友和我走到樓頂的陽台上,把手上的鴿子放開,看著牠飛上天空。一隻微小的生命獲得自由的瞬間令我激動不已,我向牠頻頻招手。可是,在空中徘徊了一陣之後,牠卻掉頭飛來,在我們頭頂上盤旋好久,最後才飛向白雲深處。看著白鴿,我想到喬伊斯《尤里西斯》的三部曲﹕尋找──漂泊──歸家。以雪白的羽毛我界,我的尋找的悲歌告一段落,人生將進入漂泊階段,而將來歸宿何方,家在何處,卻不知道。

  266

  賈平凹在推測命運上,曾對我說﹕你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得到女性最大的幫助。確乎如此。女性確實是把我引向光明的女神。不僅是女性的美與溫情,還有女性的痛苦,都是我前行的動力。她們的痛苦,正如羅丹所說﹕這痛苦,正好體現著我們人類所負荷的遺產──期望與思戀。如果沒有期待與思念,哪有生的美好!

  267

  迄今為止,我都在愛戀中渡過。先是戀著故鄉和母親,後又戀著妻子,之後又戀著詩歌與小說,現在又戀著女兒的名字和記憶中難以消逝的美麗的名字。因為總是愛戀著,所以身上少有寒氣,對人間總是報以熱情。

  268

  我從小就是麥田與稻田堛漪B穗者,撿拾著收獲季節中最成熟但被遺漏的果實。我拾來的麥穗和稻穗常被叔伯們拿去作種子。後來我又是書本田野堛漪B穗者,這些種子後來決定了我的命運。我是他人的結果,也是自我的結果。我是我自己的種植者。  

  269

  當我穿越一次地獄之門而從死亡的邊界上掙扎過來之後,便不再怕死,覺得即使在被死神跟蹤的路上,人生仍然可以繼續飛昇。人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創造意義。在被權勢者視為不幸的逃亡中,也可創造另一生命的形式和意味。

  270

  不管走到哪堙A不管生活在哪個國度,我都把真誠交給那些把我視為兄弟的人們。那些擁有知識而把自己抬得高高的人,那些只有姿態而沒有心靈的人,與我並不相干。

  271

  當朋友們說我是有心人的時候,我知道自己也是負心人。人們只知道我呼喚過愛,不知道我也反叛過愛,當愛撫慰我並給予我永恆居所時,我反叛永恆,反叛停留,反叛讓我滿足的溫柔之鄉,繼續尋求我的前方。

  272

  筆是我的血管的伸延,墨汁是我血液的一部份。我寫作的時候,投入全生命,與工具無關。

  273

  從黎明到深夜,我唯一的工作是把不斷流逝的歲月引向稿紙上的方格,把無盡的時間一滴一滴地化為自己的作品。我逃離政治,但是,當政治的刀刃刺殺了無辜生命的胸膛而使鮮血充塞歲月的時候,我也不能不把鮮血引入我的方格,我的正在耕耘的土地。

  274

  金庸《神鵰俠侶》的女主角小龍女在古墓中穿行如飛,用她自己的行為語言說﹕我習慣在黑暗堥姜禲A用不著借助光明。由此,我想起自己年青時,只知道借助人造的太陽走路,這是錯誤時代生產出來的錯誤性格。

  275

  我為自己設置的禪境,不把自己當作偶像,而把自己當作物像,即把自己作為我的他者,對自己進行靜觀與調侃。自身對自身的領悟,其樂無窮,其境無限。

  276

  沒有集團,沒有陣地,沒有將帥,沒有旗幟,沒有綱領,沒有章程,全部快樂在於獨立的自由的沉思。我永遠是一個精神界的遊勇,宇宙的浪子,世界的遊民。

  277

  入睡時做著噩夢已經可怕,醒著時張開眼睛看到世界佈滿噩夢更為可怕。可是,我的眼睛偏偏看到這個世紀的沒完沒了的噩夢。

  278

  雖未曾被失敗所征服,但我常常回到失足過的地方,那些曾經使我頭破血流差些丟失靈魂的地點,對我格外重要。在那些地方多想想,在那些地方閱讀人生,最有心得。

  279

  我比故國中的許多人都更加痛苦,因為我的心靈不是容不得某一個人,某一件事,而是容納不下整整一個時代,一個錯誤的時代,一個把人性視為罪惡並把它踐踏成碎片的時代。這種時代的任何呼聲,任何口號,任何悲壯的行為都使我感到人間的怪誕,感到自己與它格格不入。

  280

  在故國時,我所以避免與論敵爭論,是因為我發現在他們這一方面不只擁有筆,而且擁有地上的大旗,天上的太陽,還有一群裝扮成馬克思和列寧卻從早到晚磨著牙齒的官僚。

  281

  回顧以往,有時也像在懸崖絕壁上回首深谷,會冒出一身冷汗。差些成為畜,差些成為獸。進入牛棚而成為畜可怕,進入狼窩而成為獸更可怕。可是變成畜與獸的人太多了,那時頭頂滿天星辰,腳邊則是滿地虎狼。

  282

  苦難一面襲擊我,一面卻在我的生命宇宙中積累了一個新的自己。苦難振作起我的快要塌下的肩膀,快要跪下的雙腳,和快要蒼白的思索,給了我一個更加活潑、更加結實的生命。

  283

  我譴責我生活過的時代,不是因為這個時代虧待了我。其實,我恰恰被時代寵愛,並差些被養育成這個時代的號筒。我所以對這個時代始終無法認同,乃是因為它缺乏我內心深處所渴望的一種最基本的東西,這就是愛。

  284

  在脫離故國的路上,在迷茫的海中,船隻隨著波浪上下顛簸,船艙堿O死亡似的黑暗。奇怪,就在的黑暗中,我突然看到以前沒有看清的世界,我擁抱過並且為之獻身過的世界。這個世界時何等的虛假、冷酷、不誠實。就在那一瞬間,我想起普魯斯特的話﹕“在我幼小的時候,我覺得聖書中的任何人物的命運都沒有諾亞那樣悲慘,他因洪水泛濫,不得不在方舟奡蝜L四十天。後來,我經常生病,也迫不得已成年累月地呆在『方舟』奡蝜L,這時我才明白,僅管諾亞的方舟緊閉著,茫茫黑夜鎖住了大地,但是諾亞從方舟堿搘@界是最透徹不過的了。”

  285

  人世間每天都有鹹味的風浪,都有可能把我的靈魂捲走。因此,我每天都要讀書自省,以求能守住少年時代就伴隨著我的生命之真和生命之善。我害怕善良向我告別,給我留下靈魂的荒野。

  286

  我並不聰明,但我願意長久地負軛前行,時時泡浸在汗塵之中。我一歇腳就渾身別扭,仿佛進入死亡狀態。

  287

  只要孜孜不倦,道路自然就會展開在你的面前。在我感到迷失的時候,總是想到歌德的這句話。我不斷前行著,並非去爭取不敗的記錄,只是去證明不倦的信念。

  288

  在八十年代末的歷史風浪中我意外地贏得一種收獲,這就是丟掉一個包裝自己的外殼,一個被許多人羨慕的外殼﹕桂冠,名號和地位。於是,像脫殼的蝴蝶,我飛向自由的天空。這個時候,我意識﹕沒有包裝的生活開始了。沒有包裝的生活才是生活。

  289

  三十歲左右的時候,我專心聽命於領袖的語言,結果完全喪失了自己。真正的失語,是自身的語言被他者的語言所取代。這是人生中屬於失敗性質的體驗。這一體驗使我知道人生不能依靠在偉大人物的身上過活。大人物的肩膀,一般都不太可靠。

  290

  所有好的老師,所有想起他們的名字就難以平靜的老師,都是教我如何走自己的路的老師,而不是教我沿著他的路走下去的老師。

  291

  年齡增長了,我愈來愈清楚生與死的距離。年輕時,我不知道這個距離,以為這個距離非常漫長。而今天,我知道生與死的時間距離僅僅是一剎那,空間距離只是一條門檻。

  292

  我沒有敵人,也沒有陣地,決不捲入任何戰場。那些把我當作敵人的人,是他們的需要,我不會迎合他們的需要而陷入爭鬥的泥潭。一旦他們抱頭扭打,就不可能往前走得太遠。

  293

  當人們在嘲笑責任的時候,我卻陷入尋求心靈責任的焦慮與苦惱之中。被虛假的金光大道欺騙之後,我仍然在尋找一條通往心靈責任的樸實大路。因此,我思考懺悔意識。

  294

  如果天堂的大門太矮,人必須低下頭甚至抽掉脊骨並彎下腰才能進去,那麼,我拒絕進入天堂。我寧願在天堂門外永遠站立著,即使站立在風雪的鞭打之中。

  295

  我兩次生活在鄉間。第一次是父母的村莊,那時生活在田野堙A玩的是把泥巴揉成面團,然後塑造出各種人,那是我最初的作品。大學畢業之後,我第二次來到鄉村,又生活在原野堙A又是滿身泥土,然而,此次我卻被他人揉成面團,被塑造成一個馴良的工具,心靈熄滅了創造。這就是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

  296

  據說尼羅河畔有座巨大的雕像,早晨太陽昇起,陽光一旦落在它的身上,就會發出音樂。我的青年時代很像這座雕像,以為只有人造的太陽落在自己身上才有靈感,可是現在即使沒有太陽,我也會發出自己的音樂般的獨語,時時為人類歌唱。

  297

  世界多數人已無需文化,只需要文化消費,在這個時代堙A卓越的作家恐怕必須具備一種力量反抗吞噬心靈的消費潮流,及時地退出市場,只管生產,不管消費。

  298

  傑出的電影導演塔可夫斯基曾經界定他自己的人生使命,這一使命不僅是做一個藝術家,更重要的是做一個人。要作為一個人就必須作為一個歷史參與者對歷史履行責任。我常常不得不參與歷史,就是想到做一個人的重要。

  299

  我不取悅任何人。不唱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歌。在所有煎熬的層面堻怢洇皕P到痛苦的是對自己的背叛。因此,我首先是以全部身心對自己忠誠,然後才忠誠於讀者。

  300

  光芒萬丈的太陽是一部永恆的偉大啟示錄。它每天都在重復一個叫我不可忘記的主題﹕萬物萬有的無盡之美完全來自光明的心身,你的所有選擇都應無愧於這一照臨你的宇宙的火把。

  301

  提出“文學對國家的放逐”這一命題,是因為我不僅把作家視為一般的生命,而且視為天地間最活潑、最自由的生命。他不應當像死人的照片被釘在牆壁上,也不應當像鬥士被捆綁在任何戰車上,包括“國家”這一龐大的戰車。作為生命,作家可以駕馭一切非生命,包括國家這一無機偶像。

  302

  文學的主體性理論,只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有一個精彩的宇宙就在你的身上,你自己就是這宇宙的旗手。我的提示只是為了自我解放,並非著意現代的思想秩序作對,如果說這是“革命”,那也完全是無心的。

  303

  把自己當做一個人,才會記得自己是唯一的雙腳動物,應當用腳不斷前行,不能滿足今天或重復昨天。只會重復的存在是鐘表式的存在,並非人的存在。

  304

  我在許多學問家的著作中找到生命的外殼。這些外殼被燦爛的文字與知識的繁花蔟錦包裝著,可惜,我一直找不到他的靈魂的內核。也許根本就沒有內核。無核的生命自然也沒有骨骼。

  305

  自我有時非常迷人,有時又是一團混沌。惡的難以抗拒,就在於惡既來自他人,也來自自我。人生永恆的悲劇,正是對地獄無處可以逃遁,即使逃到天涯海角,它也跟著你。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我雖不再被外在評語所左右,但頭腦中總是騰出廣闊的一角,以容納批評。

  306

  從高高的社會地位掉落下來,使許多人傷心“失落”。而我則覺得好像誤遊天空的安泰突然落入大地的胸脯,重新被他的母親所擁抱。於是,力量又重新注入身軀。

  307

  愛,導致我關懷,導致我思考,導致我批評,導致我吶喊,導致我擁抱苦難的孩子,導致我闊別祖國與故鄉,導致我今日的漂流四方。

  308

  我的心性非常脆弱,既承受不了英雄的暴力,也承受不了群眾的暴力。我經歷過對英雄和對群眾的雙重幻滅。文化大革命正是對英雄崇拜與群眾崇拜的雙重懲罰。懲罰之後,我常想起伏爾泰的話﹕一人暴政和數人暴政是有區別的。幾個人的暴政是侵犯他人權利、依據顛倒的法律施行專政的團體。……你願在何種暴政下生活?一種也不願意。但是如果我必須選擇,我對一人暴政的反感要少於數人的暴政。一個暴君總有些好的時刻,一群暴君則從無好的時刻。如果一個暴君對我做了一件不公正的事,我可以通過他的情婦、他的懺悔神父或他的侍童去使他罷休;但所有誘惑都不可能接近一群嚴厲的暴君。……如果我只有一個暴君,當我看見他走過時,我可以用以下方式逃脫﹕緊貼牆邊,匍伏在地,用前額碰地,或使用其他無論哪個國家的風俗習慣。但如果有一百個暴君,我就有一天重復一百次禮儀的危險。(《伏爾泰隨筆集》第二五七至二五八頁,上海三聯書店)

  309

  我的生命充滿矛盾,統一是絕對不存在的。只有矛盾,只有矛盾迸發出來的思想與激情。我在不同的時空中有不同的情緒與情感,熱烈與冷峻都是真實的。不要在我身上尋求統一性。因為有對立,生命才不是一潭死水。

  310

  三十年前,讀魯迅的《過客》,我完全想不到,過客正是我的宿命。不僅是我個人,也是所有的思想者的宿命。不斷往前走,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連魯濱遜那種找到一個荒島、孤島駐紮下來的幸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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