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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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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閱讀

劉再復

  146

  幾年前一個薄霧籠罩的清晨,我匆匆逃離北京。匆忙中抓住兩本最心愛的書籍放在挎包裡,一本是《紅樓夢》,一本是聶紺弩的《散宜生詩》。英國人說,寧可失去印度,也不能失去莎士比亞。此時,我想到這句話,並在心中喃喃私語﹕寧可失去心愛的北京,但不能失去《紅樓夢》。

  147

  帶著《紅樓夢》浪跡天涯。《紅樓夢》在身邊,故鄉、故國就在身邊,林黛玉、賈寶玉這些最純最美的兄弟姐妹就在身邊,家園的歡笑與眼淚就在身邊。遠遊中常有人問﹕“你的祖國和故鄉在哪裡?”,我從背包裡掏出《紅樓夢》說﹕故鄉和祖國就在我的書袋裡。

  148

  在帶有意象組合的中國語言文字裡,“好”字是“女”和“子”二字組成的。在曹雪芹眼裡,女子就是好。尤其是未出嫁、未進入社會的少年女子,更是宇宙精華。她們就是真,就是善,就是美。可惜,她們擁有的生命時間與少女歲月太短暫,“好”很快就會“了”。《紅樓夢》就是一曲“好了歌”,一曲少年女子青春了結的輓歌,至好至美生命毀滅的輓歌。

  149

  曹雪芹關於少女的思索,超出前人的水平,不在於他作了“男尊女卑”翻案文章,而在於它在形而上的水平上,把少女放在廣闊的時間與空間中,表現出他對宇宙人生的一種很深刻的見解。在空間上,女子是與男子相對應的人類社會的另一極。只有兩極,才能組成人類社會。然而,在約伯的天平上,這兩極是永遠傾斜的。在曹雪芹看來,唯有女子這一極才有分量,才是重心。這一極的少女部份,不僅有造物主賦予的集天地之精華的超乎男子的美貌,而且她們一直處於爭名逐利的社會的彼岸。他們不必像少年男子那樣,從小就為進入仕途經濟而做準備,把人生納入角逐權力的軌道。這種倖免乃是少女的大幸。

  150

  曹雪芹把女子分為未嫁的少女與已嫁的婦女,在兩者之間劃了一條嚴格界線。女子嫁出之後,便從清澈世界走入角逐權力財力的污濁世界,身心全然變形變質。因此,曹雪芹拒絕讓自己筆下最心愛的女子出嫁。所以林黛玉、晴雯等一定不能結婚,包括不能與賈寶玉結婚。少女要保持自己天性中的純潔本體,就一定要站立在男子世界的彼岸。

  151

  曹雪芹幾乎賦於“女子”一種宗教地位。他確認女子乃是人類社會中的本真本體世界。把女子提高到與諸神並列的位置,對女子懷有一種崇拜的宗教情感。--“這女兒兩個字,極尊重、極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天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寶玉把女兒尊為女神,有女子在身邊,他才獲得“靈魂”。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裡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裡糊塗”。賈雨村對冷子興介紹寶玉,說他“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癡,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內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和但丁靠著女神貝亞特麗齊的導引而走訪地獄一樣,賈寶玉靠著身邊女神的導引,走訪了中國華貴而齷鹺的活地獄。

  152

  曹雪芹筆下的那些未被世俗塵埃所腐蝕的少女,都比男性更熱烈地擁抱生命自然,更愛生命本身。她們懂得文化,但對文化保持警惕。她們天生地敏感到,名利等身外之物,也屬於文化。她們不為文化而死,卻個個為情而生命自然而死。而《紅樓夢》中的男子沒有一個為愛殉身,包括賈寶玉。

  153

  《紅樓夢》沒有被限定在各種確定的概念裡,也沒有被限定在“有始有終”的世界裡去尋求情感邏輯。反抗有限邏輯,《紅樓夢》才成為無始無終、無真無假、無善無惡、無因無果的藝術大自在,前綿綿情思才超越時空的堤岸,讓人們永遠說不盡、道不盡。

  154

  賈寶玉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一塊石頭發源何處,又將被拋向何處?不知道?宇宙無終無極,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又如何考證它的去處?應當也是無終無極。

  賈寶玉與甄寶玉,哪不是真、哪個是假?假(賈)的說著真話,甄(真)的說著假話。假作真來真作假,原是無真無假。

  林黛玉的悲劇是善的結果,還是惡的結果?王國維問﹕是幾個“蛇蝎之人”即幾個惡人的結果嗎?回答說﹕不是,是共同關係的結果,是共同犯罪的結果。在“共犯結構”中,所有榮國府的人都在參與製造林黛玉的悲劇,榮國府外的大文化也在參與。連最愛林黛玉的賈寶玉和賈母,也是“罪人”。然而,這是無罪之罪,無可逃遁的結構性之罪。這種罪是惡還是善,應是無善無惡。

  155

  文學中因果報應的模式,代聖賢立言的模式,都是通過一個情節暗示一種道德原則。《金瓶梅》的色空,是因為報應的色空。西門慶為色而亡,也是一種暗示。而《紅樓夢》的色空則無因無果。它悟到一切都是幻想,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歸於虛空。《紅樓夢》有哲學感,《金瓶梅》則沒有。

  156

  在卓越的大作品中,其人物的命運總是有多重的暗示。不管是名教中人還是性情中人,都本著自己的信念行事,做的本是無可無不可的事,善惡該如何判斷?名教賦予薛寶釵以美德,但美德也帶給她不幸。她有修養,會做人,甚麼事都順著他人,這本是一種善,然而,善也會帶來不善。金釧兒投井死了,這是王夫人的責任。當王夫人訴說此事時,薛寶釵如果不加附和而讓王夫人難受,是不孝;而如果順著王夫人而附和,則是不仁--對死者沒有同情心。性情中人賈寶玉,他愛一切美麗的少女,又特別愛林黛玉。愛得本博本是好事,然而一旦博就難以專。林黛玉則只愛一個,專是專深了,可就愛得不博,那麼,到底是“博愛”善還是“專愛”善呢?其實各有各的暗示。賈寶玉性情好,好到無邊就反抗不了老祖母和父母親的婚姻安排,導致林黛玉的悲劇命運。

  157

  紅學家們在追究“誰是凶手”,誰是“殺人的元凶”。一會兒追到賈政,一會兒追到薛寶釵與王夫人,這種追究全是白費力氣。以往的佛典用因果觀念解釋萬物萬有,世界無非一因緣;今日的“紅學”用階級因果解釋萬物萬象,又說世界無非一根源(階級根源)。解釋《紅樓夢》的悲劇全用世間法、功利法,非得找出是非究竟不可,就像訴諸法庭,非判個勝負、非查出個水落石出不可。可是賈寶玉早已看透這世間法庭,他逃離恩怨糾葛,出家做和尚來償還現在的罪孽,曹雪芹比所有筆下的人物,都站立得更高,他用宇宙遠方多維的眼睛看到的是無因無果的永恆衝突。

  158

  賈寶玉、林黛玉和大觀園女兒國裡的少女,好像是來自天外的智能生物,美麗的外星人。她們嘗試著到人間來看看玩玩,但是,她們最後全都絕望而返。這個人間太骯髒了!所有的生物都在追逐金錢、追逐權勢,這一群吃掉那一群,竟滿不在乎,甚至還在慶功、加冕、高歌。於是,美麗的星外人終於感到自己在人間世界生活極不相宜。她們在天外所作的夢在地球上破碎了。於是,她們紛紛逃離人間,年紀輕輕都死了。

  159

  人生成熟的過程就是“看破紅塵”的過程,即看破一切色相的過程。把各種色相都看破,把物色、財色、官色、美色、器色都看穿,從色中看到空,從身外之物中看到無價值,便是大徹大悟。《紅樓夢》的哲學要旨就在於看破色相。看破色相,是幻滅,又是精神飛昇。

  160

  賈寶玉在早年的時候不徹不悟,喜聚不昔散,昔“好”不喜“了”,喜色不喜空,到了後來,就悟到“了”就是好,色就是空,人間沒有不散的宴席。能對“了”有所領悟,便有哲學。

  161

  黛玉死後,寶玉不與寶釵同床而在外間住著。他希望黛玉能夠走進它的夢境。但兩夜過去,“魂魄未曾來入夢”,寶玉為此感到憂傷。夢是幻象,不是色。了斷了色,卻斷不了生之“幻象”。斷了塵緣並不等於斷了生緣。這與武士道的“一刀兩斷”不同﹕武士道斷了色,也斷了空(幻象)。

  162

  當歷史把賈寶玉拋入人間大地的時候,他也許還不知道,這片大地是一片汪洋,他是找不到歸宿的。在汪洋中,林黛玉是唯一可以讓他寄詑情思的孤島。然而,這一孤島在大洋中是不能長存的。滄海的風浪很快就迫使她沉沒。這一孤島消失之後,賈寶玉的心靈再也無處存放。於是,他生命中只剩下大孤獨與大徬徨,最後連徬徨也沒有,只能告別人間。

  163

  因為有死亡,世間才有意義。有死亡,才有此生、此在、此岸。假如人真的可以永垂不朽、萬壽無疆,真的沒有死亡之域,那麼,壽命的多寡便沒有意義。因為人的必死性才使生命的短促成為人的遺憾。林黛玉在葬花時意識到生命必死,所以她才有那麼多憂傷和感嘆。如果林黛玉是個基督教徒或佛教徒,大約就沒有這種感嘆。基督教徒是為死而生的,即生乃是為死作準備,林黛玉不是為死作準備,而是感慨人生的短促、無望、寂寞,沒有知音!

  164

  存在是暫時的,人生的華宴是暫時的。圓滿與榮耀在世間的長河中留居片刻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僅僅是片刻。世間本身是最大的敵人,一切都會被世間所改變、所掃滅,包括繁榮與鼎盛。曹雪芹在朦朧中大約發現了世間深處的黑暗內核,這一內核有如宇宙遠方的黑洞,它會吞食一切。 

  165

  作家李銳發現﹕中國兩百多年來三個大作家有絕望感。這三個作家是﹕曹雪芹、龔自珍、魯迅。曹雪芹確實感到絕望。他除了看到人性中不可救藥的虛榮與其他慾望乃是空無之外,好還看到一切均無常任性,所有的“好”都會“了”,所有的宴席都會散,所有嬌艷的鮮花綠葉都會凋零,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會瓦解。在他的悟性世界中,沒有永恆性,連賈寶玉林黛玉這種天生的“木石良緣”也非永恆,“天長地久”的願望在他鄉,只有有限存在的悲劇永遠留存著。世間沒有別的意義,只有向“了”、向“散”、向“死”固執地流動。曹雪芹從這種流向中感受到一種根本性的失望,也就是絕望。在當代學人們的直線世間觀中,這種流向裡還蘊含著“進步”的意義,於是,他們總是滿懷希望。而曹雪芹看不到“進步”,只看到一切無常無定的變動之後,乃是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166

  聖經的《雅歌》中說﹕“愛,如死亡一般強。”到底是愛比死亡更強,還是死亡比愛更強,這始終是個爭論不休的哲學問題。說死亡比愛強,這是對的;說愛比死亡強,也是對的,來個命題都符合充分理由律。我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是朱麗葉與羅密歐的愛戰勝了死亡還是她與他的愛被死亡所戰勝。從表面上看,曹雪芹的回答是死亡才是最強者,一死甚麼都“了”,一死皆空,包括愛也是空的。但從深層上看,曹雪芹所經歷、所體驗的愛又是不朽的,他的所有最美麗的人生感慨全在愛之中,他所著寫的愛的故事又是天長地久的,而他本身也相信,這些女子的故事是不滅的。閱讀《紅樓夢》,我只覺得﹕死亡固然剝奪了林黛玉、晴雯等少女的生命,表現為強者,但林黛玉、晴雯生命終結之後又遠離了死亡,她們的愛仍在我們的憶念中流動,死亡並未止住這一流動。

  167

  《紅樓夢》寫盡了虛榮人生的荒誕性。人必死,席必散,色必空,也就是最後要化為灰燼與塵埃。明知如此,明知沒有另一種可能,卻還是日勞心拙地追逐物色、財色、女色,追求永恆的盛宴,幻想長生不老,於是就構成一種大荒誕。夢醒,就是對這一大荒誕的大撤大悟。

  168

  基督教有拯救,所以死亡便失去它的鋒芒;佛教有輪迴,所以死亡也失去它的鋒芒;近代的烏托邦有理想,所以死亡也失去它的鋒芒。曹雪芹沒有拯救的神聖價值觀念,也沒有輪迴的確認,警幻仙境也不是烏托邦的理想國,因此,他筆下的死亡仍有各種鋒芒。死亡依然是沉重的,死亡後有大哭泣與大悲傷。《紅樓夢》是中國最偉大的傷感主義作品。

  169

  只要人存在非人性的物質世界之中,他(她)就注定要處於黑暗之中。因為這一物質世界與人性是對立的,它總要按照自己的尺度來規範人性、剪裁人性。即使這一物質世界是窮樓玉宇,富麗堂皇得如宮廷御苑,賈元春還是準確地告訴自己的父母兄弟﹕那不是人的去處。

  170

  宮廷不是人的去處,榮國府、寧國府何嘗就是人的去處?幸而有個大觀園,可讓賈寶玉和乾淨的少女們有個躲藏之所,然而,生活在大觀園裡的林黛玉、晴雯,還是一個一個死亡。人生本就無處逃遁,注定要在黑暗中掙扎。真摯的友情與愛情所以重要,就因為它是無可逃遁的世界中唯一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園與故鄉。這一故鄉的毀滅,便會導致絕望。林黛玉絕望而死,是她發現唯一的家園--賈寶玉,丟失了。

  171

  李澤厚在《論語今讀》中說﹕中國的“聞道”與西方的“認識真理”並不相同。後者發展為認識論,前者為純“本體論”﹕它強調身體力行而歸依,並不重對客體包括上帝作為認識對象的知曉。因而,生煩死畏,這種“真理”並非在知識中,而在於人生意義與宇宙價值的體驗中。生煩死畏,追求超越,此為宗教;生煩死畏,不如無生,此為佛家;生煩死畏,卻順事安寧,深情感慨,此乃儒學。(《論語今讀》第一零六頁,香港天地圖書公司版)《紅樓夢》的哲學觀念似乎偏重於佛家﹕生煩死畏,一切皆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何必當初把石頭修煉成生命到人間來走一遭,還不如化為石頭回到泥土中去,回到茫茫無盡的宇宙深處?然而,《紅樓夢》在反儒的背後卻有“深情感慨”的儒家哲學意蘊﹕它畢竟看重人,看重人的情感,把情感看作人生的最後的實在﹕一切都了情難了。

  172

  每次閱讀描寫秦可卿隆重的出殯儀式,我就想起死的虛榮。人類幾乎不可救藥的虛榮不僅化作生的追逐,也化作死的顯耀。由此,我又想起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安德烈在奧茲特里茨的戰場上負了傷之後,凝望著高高的天空。天空既不是藍色的,也不是灰色的,只是“高高的天空”。托爾斯泰接著寫道﹕“安德烈親王死死地盯著拿破侖,想到了崇高的虛榮、生命的虛榮,沒有人能理解生命的意義,他還想到了死亡那更大的虛榮,沒有一個生者能夠深入並揭示它的意義。”然而,曹雪芹揭示了它的意義,這就是虛榮的空無有虛無,如同高高的天空並非實有。曹雪芹描述死者生前生活在大豪華的權貴家族裡,然而,寂寞、虛空、糜爛,沒有意義。與失去的意義相比,隆重的出殯儀式,更是失去死的意義﹕屍首還在被利用--被虛榮者製造假象。於是,死的虛榮便有雙重的不和諧。

  173

  賽珍珠從小生活在中國,並貼近中國社會底層。她敏銳地發現,中國婦女生活在兩道黑暗之中,後邊還是黑暗,這是傳統的輕蔑婦女的理念;前邊也是黑暗,即等待著婦女的是生育的苦痛、美貌的消失和丈夫的厭棄。曹雪芹似乎也發現這兩道黑暗,但他又發現,天真的少女可以生活在這兩道黑暗的夾縫之中,於是,他一面鼓動少女反叛背後的那一道黑暗,不要理會三從四德的說教,應讀《西廂記》;一面則提醒她們不要走進男人的污泥社會。所以他心愛的女子林黛玉就在這一夾縫中渡過,既反叛後一道黑暗,又未進入未來的黑暗。

  174

  夢是黑暗的產物。黑夜裡的夢五彩繽紛。白日夢也是閉上眼睛、進入黑暗之後才展開的。人處於無望而絕望中時,主體的黑暗被一束來自烏托邦的美妙之光所穿透,於是黑暗化作光明,絕望被揭示我希望。警幻仙境,就是烏托邦的光束。曹雪芹在所有的夢都破滅之後還留著這最後的一夢。

  中國的夢是現實的。仙境也是現實的,只不過是比現實更美好一些。秦可卿死時寄給王熙鳳,林黛玉死後賈寶玉希望她能返回他的夢境,這都是現實的。中國只有現實的此岸世界,沒有西方文化中的靈魂彼此世界。

  175

  黛玉在《葬花詞》中說﹕“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最美的東西,卻最脆弱,最難持久,這是令人惋惜的。少女之美,是一次性的美,一剎那的美,它是人間的至真至美,但又最脆弱,最難持久。感悟到至美的短暫、易脆與難以再生,便是最深刻的傷感。

  176

  《紅樓夢》中的尤三姐拔劍自刎,為愛而死於血泊之中。我們看到的不是美的死亡,而是死亡的美。哲學家或把死亡視為存在後的虛無,或視為虛無後的存在。那些純潔得像孩子的詩人,他們自殺時,一定信奉後一種哲學。屈原正是以死創造了一個虛無後的美麗存在,在“無”中實現“有”,在“死”中實現“美”,所以我們年年紀念他並年年都能感受到濃濃的詩意。

  177

  人生很難圓滿。出身再高貴,氣質再高潔,總難免要走進世俗世界。曹雪芹最惋惜的是那些冰清玉潔的少女,最後也得落入男人社會的泥潭。人間的女強人,世俗社會在恭維她,但詩人則暗暗為之悲傷。 

  178

  《紅樓夢》中最多情的女子是林黛玉,但她憂憤而死。《紅樓夢》中最單純的女子應是晴雯,但也憂憤而死。《紅樓夢》中最高潔的女子應是妙玉,但她被劫奪而死。最美的生命獲得最壞的結果,這就是中國社會。

  179

  《紅樓夢》寫情的美好,也寫情的災難。寶玉滿懷人間性情,他愛一切人,特別是愛至真至美的少女,但一切和寶玉相關的人,都蒙受災難。因為這個人間,乃是權勢統治的世界,真情真性只能自我摧殘,難以推及他人。

  180

  林黛玉到人間,只是為了償還眼淚。淚就是她的生命本體。她的故鄉在遙迢的青埂石下,而不是在中國江南。在人間她是一個異鄉人,一切都使她感到陌生,極不相宜。加繆《異鄉人》中的默爾索,生活在故鄉也如同異鄉,與社會格格不入。他對周圍的一切,對所謂信仰、理想甚至母親、情人都極為冷淡。他的母親死了,照樣尋歡作樂,滿不在乎。林黛玉對世俗的追求也冷漠的極點,但她不同於默爾索,她對情感執著、專注,把真情真性視為至高無上,是一個“情感先於本質”的存在主義者,情感就是她的存在根據和前提,而且也是存在的全部內涵。除此之外,一切大是虛空,一切都無價值,而且可能是負價值。

  181

  林黛玉為自己舉行了來次精神祭禮﹕一次是“葬花”;一次是“焚稿”。兩者既是林黛玉美麗的行為語言,又是曹雪芹的宇宙隱喻。葬花除了行為語言之外,還有精神語言,這就是“葬花詞”,兩者構成傷感到極點的心靈儀式。這一儀式,是林黛玉生前為自己舉行的情感葬禮,而“葬花詞”則是她為自己所作的輓歌。“焚稿”也可作如是解釋,詩稿如花,焚如葬。葬花只是排演,焚稿則是真的死亡儀式。

  182

  葬花,是林黛玉對死的一種解釋。她固然感慨生命如同花朵一樣容易凋殘,然而,她又悟到,花落花謝的性質是很不相同的。因此,選擇一個瞬間及時而死,並選擇“質本潔來還潔去”的潔死,在走入男人世界的彼岸之前就死。“潔死”,是對男人名利社會的蔑視與抗議。既然人生只是到他鄉走訪一趟,既然只是匆匆的過客和漂泊者,怎能在返回遙遠的故鄉時,帶著一身污垢?

  183

  林黛玉因為感悟到生命之美的絕對有限,所以很悲觀。她不信任青春,也不信任愛情。在人間,賈寶玉是她“唯一的知己”,這是絕對的“唯一”。但她知道,寶玉雖然愛她,卻不像她只愛一個人。他是個博愛者,心分給許多女子,即使沒有她,他還有許多寄托。本世紀張愛玲寫《傾城之戀》,也表明自己對愛情的不信任。一個對愛傾注全部生命全部心靈卻無法信任愛,這才是無盡的悲哀。

  184

  花開花落,似乎很平常,然而,林黛玉卻真正瞭解它的悲劇內涵。“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花朵的盛開竟是風霜相逼的結果。鮮花在艱難中生根、孕育、萌動、含苞、怒放。怒放的片刻,恰如西西弗斯把石頭推到山頂,而一旦到了山頂,接下去便是滾落、下墮,花的命運也是如此,花開總是緊緊連著花落。可是,落紅化作春泥之後,明年又是一番辛苦,一場掙扎,又是一輪怪圈似的悲劇性奮鬥與循環。

  185

  《俄底浦斯王》時代的人類不認識自己的母親。《哈姆雷特》時代的人類認識了自己的母親但不知道怎麼對待自己的母親。《紅樓夢》時代的人類認識了自己的母親,卻發現母親也是人間的枷鎖,母性的權威常常製造著兒女飽含眼淚的悲劇。

  186

  人終有一了、一散、一死。死後難再尋覓,難再相逢,所以相逢的瞬間才寶貴。也正是人必有一了、一終、一散、一死,所以生前對身外之物的追求,才顯得沒趣。生命的瞬間性、一次性,少女青春的無常住性,使情感顯得珍貴,卻為人注入無盡的憂傷。

  187

  賈寶玉一生下來就因為胸前帶著寶石而讓人視為怪異,離開家庭後走入雲空,也是怪異。真正的個性往往忘記自己世俗的位置與角色,只顧觀看與探索,不知自己的來處與去處。

  188

  賈寶玉一定會走向遠方,沒有人能留住賈寶玉,薛寶釵的溫馨美貌,襲人的殷切柔情,母親的潮濕眼睛,都不能留住他。他的生命一定要向前運行,在如煙如霧的神秘大地中運行,在絕望與希望的交替中運行,他注定要辜負許多愛他的人,因為除了林黛玉,任何他者的生命都不是他的故鄉。林黛玉的遠走給他留下永久的鄉愁。此後唯有不斷尋覓,他的生命才能得到解脫。

  189

  《紅樓夢》沒有譴責。包括對那個紅學家們稱為“封建主義代表”的賈政也沒有譴責。對賈母、王熙鳳、王夫人等也沒有譴責。他以大愛降臨於自己的作品,即使對薛璠、賈環這種社會的劣等品,也報以大悲憫,諷刺與鞭撻也有眼淚。大作家對人只有理解與大關懷,沒有誣衊、控訴、仇恨與煽動。

  190

  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及其他主義等概念永遠無法說明《紅樓夢》。《紅樓夢》作為偉大的小說,它是一個任何概念都涵蓋不了的大生命、大結構。它是大現實,每一個人物的出路都安排得那麼周密,以至後人無法改變。然而,它又是大浪漫,其大憂傷、大性情、大夢境全部超越世間。用“主義”談論《紅樓夢》難免要失敗。

  191

  曹雪芹與海德歌爾相似,確認死亡的真實,生命必有終了。太虛幻境,只是小說虛構的理想園,並非真實。確認生命短暫,才有對死--生命消失時的悲哀和對將死將亡的思索。鴛鴦死時賈寶玉痛哭。傷心至極的悲泣,既是痛哭,又是痛惜。祖母的死,他未痛惜,祖母畢竟已經衰老,而鴛鴦的生活剛剛開始。寶玉深信死的真實,知道永遠再也見不到那個美麗的、曾經天天相處相逢的生命了,這種失落感造成他心靈永遠的空缺與創傷。秦可卿死,晴雯死,他悲痛欲絕,都因為他深知這兩位美麗絕倫的知音永遠無法在宇宙中二次出現。

  192

  巴爾扎克還想擠入貴族行列,作品中還有世俗的眼光。曹雪芹則沒有。他本是貴族,然後看透貴族,最後則走出貴族豪門。他看透豪門內那個金滿箱、銀滿箱的世界。這個世界充塞著物欲色欲權力欲,但並不快樂。曹雪芹告別豪門之後再回過頭來看貴族,便進入超越貴族的更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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