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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一輯
活著多麼好
以賽亞.貝林(Issiah
Berlin)去世之後,悼念他的文字很多。美國的《時代》雜誌有一篇文章說他晚年渴望長壽,常常情不自禁地呢喃﹕活著多麼好!
要是在二十年前聽到這句話,我一定會想起“唯有犧牲多壯志”的豪言,然後以輕蔑的口吻嘲笑這位英國大思想者﹕活命哲學!可是,今天聽了這句話,卻覺得貝林的確是老實人,他很坦白地承認自己害怕死亡,留戀人生。他的一生都在用思想和寫作創造生命意義,但他知道,生命意義的創造有賴於生命本身的存在,生命意義的燦爛時後來編織的,而生命本身則天然地無限美好。我因為經歷過一次瀕臨死亡的體驗,所以對人生更有一種特別的依戀,也更能理解貝林晚年的慨嘆。
有人也許會說﹕以賽亞.貝林功成名就,譽滿天下,當然想活著,活著可享受成就。可是,許多在貧困與各種苦痛中掙扎的人們,也想活嗎?也會說“活著多麼好”嗎?這確實是個問題。然而,回答這個問題的是一個更高的哲學問題﹕既然你處於貧困與苦痛之中,那麼,你為甚麼不自殺?不自殺就說明﹕在你的意識深處還是覺得無論如何,活著是好的。加繆的《西西弗斯神話》一開篇就說﹕真正嚴重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討論活著好不好、值不值得活下去就進入了哲學的根本。貝林以“活著多麼好”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在他的思索中,不自殺的理由一定是活著多麼好的理由。他不是看不到人生的苦痛,但他知道在苦痛中的拼搏、跋涉、試驗、期待,也是“好”的一部份。即使是挫折、摔倒、失敗,也是通向“好”、通向成功的大門。只有心理脆弱者才會在挫折面前像落水狗那樣顫慄。貝林大約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堅定地熱愛生活與熱愛生命。
不想自殺是留戀人生的明證,而自殺者也不一定全是厭棄人生。近日讀日本作家渡邊淳一的《失樂園》,真被書中男女主角松原凜子和久木祥一郎瘋狂的生死之戀所震憾。這對戀人相愛到極處的時候便發現死亡深淵是她和他的極樂園。他們在愛到至深至烈的瞬間產生失去對方的恐懼,並覺悟到唯有在這一瞬間中死亡才能永恆地凝固著愛。於是,他們決定在性愛的顛峰體驗中相互擁抱著自殺,以死來贏得愛的天長地久。然而,就在飲罷毒酒即將死亡的前一刻,凜子從心的最深處發出一聲感嘆﹕“活著真好!”明明刻意求死,卻說活著多麼好,這是怎麼回事?連久木也愣了一下。此刻,凜子告訴戀人也告訴人間一個絕對無可爭議的理由﹕“因為活著才遇見你!”久木聽了之後立刻感悟過來,心懷感激地連連點頭。不錯,因為遇到一個絕對相愛的伴侶,他們每一天便都獲得活著的意義。他們正是感到被愛的陽光所照明的生命太美好了,所以決定用死了捍衛和鞏固生命最後的實在。
讀了《失樂園》的故事,我更相信貝林的話,並確信“活著多麼好”的理由是可以自己選擇和創造的。一個擁有無數財產的億萬富翁未必擁有人生美好的理由,但一個擁有《紅樓夢》和擁有莎士比亞的窮書生則可以快樂地展開他的人生之旅。我就是這樣一個近乎一無所有的書生,然而我能從身心的大海之底由衷地說﹕活著多麼好!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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