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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一輯

生命的繼續

今年三月初的一個下午,我正陶醉於科羅拉多高原初春的陽光中,忽然電話鈴響。是大女兒劍梅的聲音。她告訴我,她已經得到馬里蘭大學(Maryland University)“助理教授”的工作了,這個大學在華盛頓附近,離海也近。

劍梅很幸運,道路很順。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後就到美國讀書。在科羅拉多大學讀完碩士學位後便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學位,當了王德威教授的弟子。德威兄品學兼優,學問好,人好,對學生又很關懷,因此劍梅更是一帆風順;九五年通過博士資格考試;九七年夏天到舊金山州立大學任教;同年十二月獲得文學博士學位;九八年又獲得新的職位。在美國獲得文學博士已不容易,獲得學位後要在東亞系或比較文學系找個教職更難,因此,一旦找到,就格外喜悅。我在話筒媗巨鴗k兒報喜的聲音是興奮的,沒有平時的安靜。我被她的興奮所感染,也跟著興奮起來。女兒的喜悅是純粹的,而我的喜悅卻不太純粹,它夾雜著悲憫﹕讀書讀到整整三十歲,而且這樣辛苦這樣緊張這樣累,眼睛近視了,青春衰減了,學問固然能充實了人的生命但也能剝奪了人的生命。

可我真是喜悅。這喜悅不在於女兒有了教職之後,我和妻子的晚年更不愁沒飯吃,也不在於她為我爭了一口氣﹕八、九年前,政治權勢者想把我一口吃掉,八、九年後我不僅帶著自由的足音活著,而且又生長出另一文學生命。政治權力沒有打敗我,這是事實,但我的高興不在於世俗意義上的“勝利”。時至今日,我已不在乎成功與失敗,何況我偏執的天性乃是喜歡站在失敗者一邊。我常想著茨威格在描述羅曼.羅蘭時說的一句話﹕他不是爭取成功,而是爭取信念。我的所作所為,其實也是在爭取信念。從女兒身上得到的喜悅,首先也是“權力無法征服生命”這一信念得到證實的喜悅。到了海外,我甚麼都放下了,唯有兩樣東西放不下﹕筆和信念。

我把這些想法告訴劍梅,沒想到她卻說﹕“你的信念是對的,但似乎有點儒家的‘望後’心理。其實,沒有我,也可以證明權力無法征服生命的真理,你自己的經歷就可證明。”她還說﹕“你的作品就是你生命的繼續和伸延,就是你難以征服的證明。期待後人,反而說明你身上還留著過去的陰影。”聽到女兒的這席話,有點愕然,過後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不錯,最要緊的還是自身的健康和強大,生命的繼續也在於自身。人性最根本的弱點大約是恐懼,生怕自己被吃掉,指望有後人來接班,其實,這種指望本身就包含著失敗,至少是怯懦。筆,還是靠自己來緊握;未來,還是靠自己來把握。這也許正是各種信念首先應當確認的信念。

一九九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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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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