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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玉碎

日本作家開高健先生,以老舍之死為題材寫作的名叫《玉碎》的小說,榮獲了一九七九年度的川端康成獎。我知道此事後,每次想起死難的作家藝術家,如傅雷、陳翔鶴、嚴鳳英等,就浮起『玉碎』這一意象。一個中國作家的死亡,給日本作家留下玉碎之感,而我,一個中國思想者,怎能麻木不仁呢?當然,文學藝術之玉,並非僅僅屬於它的故國,它還屬於整個人類。當權者掄起斧頭摧毀產生於自己土地上的寶玉時,他們能否想到,這一錘子打下去,擊碎的是海內外所有善良的心呢?

老舍、傅雷、陳翔鶴、嚴鳳英等都是自殺而死的。然而,玉並非是他們自己搗碎的。他們是一個一個被折磨、污辱到身心俱裂之後才選擇死亡的。作為生命之玉,他們早已被時代的斧頭打成碎片,然而,即使化作碎片,他們也還記得自身的尊嚴,以死對摧殘者作出最後一次抗議。

當玉碎這一意象浮起時,我有時只是想到個例性的死亡,因為是個例,所以想起來還有平靜,而想起六、七十年代的群體性死亡,我就感到生命的震憾;怎麼會有一種宇宙運動,突然降臨到中國這個地點,然後用駭人聽聞的力量,大規模地粉碎國土上的玉石,剿滅不知多少年代才形成的精英?這一宇宙運動是怎麼形成的?這個運動的落腳點和方式是怎麼選擇的?中國的文化自然是不是已經進入末日期所以需要這樣一次大爆炸?想來想去就想呆想亂了。文化大革命結束的時候,我才三十五歲,然而,我的整個心胸已積滿了玉石的碎片,這些碎片時時刺痛著,時時讓我感到一種難以承受的困惑與悲哀。

到海外之後,我不僅和『玉碎』的噩夢拉開了時間距離而且拉開了空間距離,於是,我不再去尋找打碎寶玉的兇手了。兇手是有的,但抓住了幾個兇手沒有用,兇手之外的兇手還在逍遙還在繁殖還在準備新的運動。玉碎的時代是共同造成的,包括我自己。我也參與了創造玉碎的悲劇時代。如果在五十年代初期,當人們在打擊一塊名叫『胡適』的玉石時,我們就加以拒絕就抬起頭來質疑這個時代,那麼,六、七十年代的集體性玉碎就不會發生。巴金說,『老舍的死,我也有一份責任』。巴金意識到六十年代的大爆炸,是在這之前大家無意識地共同投下過火藥的。在批判胡適、俞平伯、胡風、『右派』時就投下過火藥。謳歌也是火藥。謳歌反人性的運動,就是罪孽。世界上的萬物萬有,陳陳相因,天天講階級鬥爭,最後就會有一天化為一種合力,在一個時間與空間點上,產生一種粉碎精華碧玉的大浩劫。

我喜愛《紅樓夢》,也與『玉碎』的意象有關。《紅樓夢》正是一部『悲金悼玉』的巨著。黛玉,妙玉,晴雯之玉,鴛鴦之玉,秦可卿之玉,尤氏姊妹之玉,一顆一顆地被社會壓碎了。玉的碎片在二百年中刺痛無數有情人的心,直到今天我們還感到碎片在自己身上留下傷痕。我敬佩王國維先生在八、九十年前就深深地領悟到《紅樓夢》玉碎的大悲哀,而且悟到造成大悲劇的不是幾個『蛇蝎之人』,而是整個社會關係的結果,也就是說,是一個看不見的、但又絕對無情的『結構』把她們碾碎的。最可悲哀的是,連那些最愛黛玉們的人,如賈寶玉和賈母,也在結構之中。這正是人們難以意識到的『共犯結構』。大陸一、兩代人的玉碎悲劇,也是一種結構性悲劇。因此,我在為玉碎而悲哀的時候,也為造成玉碎而逃避責任的同胞悲哀。許多人早已忘掉玉碎的悲劇,因為在他們看來,『兇手』已經處置,玉碎與他們無關。然而,正是這種遺忘與瀟灑,使得中國玉碎的悲劇總是不斷重復。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八年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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