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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當了八年祥林嫂
《漂流手記》第二集《遠遊歲月》出版之後,黃子平兄發了一篇題為「『伴我遠遊的早晨』的評論,在評論中他把我比作祥林嫂。他寫道﹕
這是一個致力於遺忘苦難的時代。遺忘的方法因現代媒介之助而不斷進化﹕不單有水龍的沖洗和鮮花燄火的裝飾,更用新災難的光影來驅散舊災難的光影。試問在波西尼亞和盧旺達之後,還有誰會像再復初到彼岸那樣,一聽說你是中國人就失聲驚叫﹕Tiananmen
Square!再復的散文,會不會像魯迅小說《祝福》中被狼叼走了小兒子的祥林嫂,重復說「真的,我真傻」而令鎮上的眾人厭煩?在這本書中,你讀不到民主鬥士的驚心動魄戲劇性回憶,也讀不到自(言羽)獨具(第n?)隻眼的冷血政治觀察家的形勢分析。你讀到的只是,一個在三千學生快餓斃時,說了句「救救孩子」的讀書人的良心話。
子平不愧是出色的文學論者,一個比喻就說中我的心思。我的散文的確像祥林嫂,七、八年來只是念著天安門廣場上被狼叼走的孩子。數百孩子的屍首,過於沉重,它層層疊疊地壓在我的胸口,使我難於呼吸。本想時間的激流可以沖走年輕的屍體,讓苟活者少些噩夢,但是徒勞,屍首依舊沉重,血跡依舊鮮紅,噩夢依舊纏住漂向異邦的靈魂。「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魯迅說得很準確,在痛定之後我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歌哭,於是充當祥林嫂,向健忘的人間訴說非人間的悲涼與悲哀。
在我的文字裡,沒有對狼的控訴,我早已揚棄仇恨。然而我必須正視自己的缺陷與責任。「我真傻」,這是必須承認的。狼的陰毒與兇殘,孩子們不瞭解,而我也糊里糊涂。好些孩子在廣場上拉起汗衫讓我簽字,而我卻忘記告訴他們,要多點理性,少點情緒,不要虛擲生命,不要企圖「以血的洪流淹死一個敵人,以同胞的屍體添補一個缺陷。」(魯迅語)。我真傻,我參與創造了一個流血的悲劇,我沒有護衛住孩子們的至寶至貴的生命。
大陸有一位也是從事評論的朋友,寫了一篇與子平兄意見相反的文章,勸我不要再傻下去,勸我不要重復「救救孩子」的老調而徘徊不前。我很羨慕他,但總是學不會他的機靈、機敏和機智,總是覺得狼不僅叼走了孩子的生命而且叼走了護衛生命的人性人道原則,沒有這一原則,總覺得自己活得不像人樣。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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