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紅與黑的混亂
做人難,到處都一樣。但在大陸做人尤其難,這是因為常常找不到做人的邏輯。比方說,我和許多朋友在文化大革命初,確實緊跟『毛主席革命路線』,但是不管怎樣緊跟,如何表態,最後還是被判定為走上『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原因是你對『本單位領導人』(後來被命名我『走資派』)沒有及時造反。可是,一九五七年,一些響應號召的傻知識分子就因批評了『本單位領導人』而當了『右派分子』,罪名是反黨反社會主義。
那麼,到底是五七年的『反』不對,還是六六年的『不反』不對,總得有個理可講,有個邏輯可循,但我一直找不到正常的理和邏輯。
這種邏輯之亂在大陸到處都是,我常被迷亂的邏輯弄得非常迷惘,在年輕的時候就陷入精神的絕境。記得一九六七年的一天,一位朋友告訴我,賀龍元帥被整死了,中央說他是『大軍閥』、『大土匪』。聽了這消息,我幾乎蹦跳起來,縱著朋友叫﹕賀龍是共產黨的大將軍大元帥,國民黨說他是『大土匪』還符合邏輯,共產黨怎麼也說他是『大土匪』?朋友見我發怒,就反駁說﹕毛主席說,革命不是繪畫繡花、請客吃飯,還講甚麼邏輯?可我還是不服,二三十年過去了,想起賀龍,我還是會嘮叨著﹕蔣介石先生們罵他是『土匪』還可理解,毛澤東先生和林彪先生們罵他是『土匪』,我想不清。
因為從事寫作,文學界的邏輯迷亂更是讓我困惑﹕周揚、夏衍、田漢、陽翰笙等四條漢子在三十年代明明是共產黨的文化紅線,怎麼偏說他們是反革命黑線?鄧拓明明是《人民日報》總編輯,吳唅明明是北京市副市長兼歷史學家,老舍、巴金明明寫了一個又一個劇本歌頌共產黨,他們明明是紅色文化人,怎麼偏說他們是『黑幫分子』、『反共老手』。更使我想不通的是連延安文學、工農兵文學的代表作家趙樹理也被視為『黑幫』。只要有一點中國現代文學常識的人,都會知道這個寫過《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的小說家,從頭到腳、在作品的政治傾向到語言形式都是工農化即紅通通赤條條的,除了作品主角名字『小二黑』沾上黑字,絕對與『黑』無關。可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山西省委宣傳部的革命派在揪鬥他的時候,偏偏給他戴上深黑色的高帽,身上掛著的牌子寫的偏偏是『黑幫分子趙樹理』,而且鬥爭會一開始就是一場關於『紅與黑』的論辯。革命派首領問﹕『趙樹理,造反派說你是黑幫,你膽敢反抗,這是反革命行為!罪該萬死!我問你,你是不是黑幫?』趙樹理回答說﹕『你們說我是黑幫,我不敢當。我這個人長得黑,這是事實,可是心不黑,也沒幫沒派』。趙樹理不承認『黑』之後,更大的災難便跟著降臨。一九六七年一月八日,《光明日報》發表文章,題目叫做《趙樹理是反革命修正主義文藝路線的標兵》,第二天,《解放軍報》又用整版的版面發了三篇批判文章。這之後,趙樹理便從隔離反省變成遊街示眾,連續批鬥。革命派把他打翻在地,再踩上一隻腳,真打真踩,直至折斷他的兩根肋骨。折斷的骨刺又戳破了左肺葉,致使他走路只能用兩手捂著胸脯,歪斜著身往前顛,走一步,咳一聲。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革命派還揪住他到全省各地遊鬥。在晉城鬥爭時,還特意把他放在用三張桌子疊起來的高台上,讓趙樹理跪在上面,然後對趙說﹕你不是寫過《三關排宴》嗎?這回就讓你來個真正的『三關排宴』吧!說完就照著他的背後一推,把趙樹理摔得昏倒在地並又折斷了髖骨。這之後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竟奉命成立『趙樹理專案組』,把他囚禁起來。囚禁期間,還繼續召開大規模的『批趙大會』,但趙樹理已經無法站立,只能用雙肘撐在桌面上,胸部抵住桌沿。會後的第五天,即一九七零年九月二十三日,趙樹理終於口吐白沫,死於囚室中。
我寫過幾篇談論趙樹理小說的文章,對他有禮讚也有批評,但對作家本人,我始終懷著敬意,並覺得他創造出道道地地的中國農民文學。對他的小說,該作怎樣的評價,可以爭論,但這位作家有熱的血、有紅的血,有對中國貧窮鄉村土地赤誠的愛與同情,卻是無可懷疑的。對於這樣一個作家,紅色政權只有衷心護愛才符合邏輯,可是,他卻死得這麼慘,被摧殘得這樣讓人心驚肉跳。每次想起趙樹理,我就迷惘,就覺得中國的革命人很有問題,心頭就佈滿撕裂神經的問號,所有的革命邏輯就亂成一團,以致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小心,別讓自己的心靈邏輯也發生分裂。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