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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黔刺

在古代的刑罰中,我對『黔刺』、『黔劓』等辦法特別反感,這等於毀容。所謂『黔』,就是在臉上刺刻塗墨;所謂劓,就是割去鼻子。與這種刑法相比,我覺得砍頭還比較『人道』的,頭一斷,甚麼都不知道,而黔劓則是被毀了容之後還要活著繼續受折磨。中國人確實聰明,但聰明一旦放入殘忍,那麼生產出來的整人殺人手段就非常可怕。明代的皇帝朱元璋已是出名的暴君了,但他還殘存一點不忍之心,不喜歡『黔刺』。沈德符在《野獲編補遺、兵部、刺軍》中說﹕『本朝極重刺涅,太祖厲禁不許,嗣聖濫用,乃有極可笑者。』沈德符批評的是朱元璋之後的皇帝。

比起古代中國,當代中國的黔刑是比較文明了。在我生活的年月堙A還未見過割去鼻子的行為,但在臉面上塗墨,人格上抹黑,卻看得很多。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後,舉國盛行『抹黑術』,這種『術』就是編造一些謠言、捏造一些歷史把人搞臭(所謂『批倒批臭』)。說你是『特嫌』、『叛徒』,雖只是嫌疑,但一個概念就把你變成洗不清的『黑鬼』,揹上一個大黑鍋。等到十年八年之後,權勢者宣佈查無實證,給予平反,但蒙冤者的生命已消失了一大截,抹黑意圖已經達到了。這種抹黑,不是黔面,而是黔心,非常有效,它使許多知識分子白白地被羞辱。我曾對友人說﹕不怕砍頭,就怕抹黑。文化大革命發明了許多整人辦法,而這種人格黔刺術是很常用的一種。

這種黔心術雖可怕,但肉眼看不見,有些革命分子便感到不滿足,於是,在黔心的同時他們還施行黔臉。許多黔臉的事,我現在還記得,只是說起來,就會感到心理上和生理上的雙重戰慄。

一九六六年老舍自殺前曾被批鬥,不僅被剃成陰陽頭,而且頭上還被澆上了墨汁,滿頭烏黑。這一點人們常忽視。墨汁,本來是老舍用來抒寫人生和表達希望的,然而,此時變成把他塗抹成鬼頭鬼臉的武器。這之後,造反派還強制他和蕭軍、駱賓基等作家一起跪在火堆旁,接受『革命之火』的洗鍊,同時用道具和帶銅頭的皮帶抽打他們。結果是,老舍的頭臉不僅被墨汁塗黑還被鮮血染紅。二十多年來,每次讀老舍的作品和看他的戲,就浮起老舍被黔刺的心和被黔抹的臉。閱讀時常走神。

還有一個被黔臉的事,也使我常常嘆氣。一九六七年初,東海艦隊司令員陶勇突然死在司令部招待所花園的一口小井堙A這口小井寬不到一米,深一米多。有人說他是畏罪自殺,有人說是別人謀殺。我自然搞不清是怎麼死的,然而,他死後屍體的慘狀卻使我怎樣也忘不了﹕屍體上的衣服被扒光,臉被打了黑叉,澆上墨汁,頭上還戴著高帽。他的遺體被拍成照片,在北京海軍大院內外張貼示眾。我雖和陶勇將軍毫無瓜葛,但是,他是中華之子與人類之子,我不能忍受在他身上作這樣的污辱。陶勇將軍並非名將,他的慘劇不像老舍的故事流傳得那麼廣,然而,我偏知道這可怖的一幕,並且總是在記憶中抹不掉他臉上的黑叉與墨汁。

到美國八、九年,聽到看到美國許多兇殺事件,其暴烈也讓我驚訝,但我未曾聽說美國人有黔刺和抹黑,電視屏幕上展示的屍首也未有打上黑叉的。這才使我想到﹕從黔刺到抹黑,可能又是中國文化的一種特色。黔刺、黔抹,與所謂『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不同,它是一種折磨,一種醜化,一種人格踐踏,一種仇恨宣泄,倘若不是有深心的民族,恐怕不會想到這一著﹕它既可以摧殘人的肉體,又可摧殘人的精神與尊嚴。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八年四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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