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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美的剝奪

愛美,這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女子,更是天然地維護著自己的美。我相信,唯有美的人性神性物性才具有永恆的生命。

作家詩人天生對美特別敏感,他們的審美理想很難與現實妥協。僅是對於筆下女子的頭髮,作家也要堅持他們的審美要求。林語堂先生發現曹雪芹最喜歡晴雯的頭髮,因為它是最自然的,對於過份雕琢的頭髮,曹雪芹一定難以接受。海明威筆下心愛的女子都留長頭髮。《戰地春夢》中的凱瑟琳,其女性的柔美就在她的長頭髮上。小說描寫亨利首先就是醉心於她的長長的柔軟的頭髮。他『喜歡把她的長髮鬆散開』,然後靜靜地加以欣賞﹕『我把髮針都取下來,放在床單上。頭髮開始鬆開,她靜靜地坐在那堙A我凝視著她,然後取下最後的兩枚針,頭髮全散開了。她低下頭,我們兩個被籠罩在一個帳篷堙A又好像在一個瀑布的後面。』海明威把長髮視為女性美的象徵。因此,他不喜歡剪得太短的頭髮,認為這是不正常的。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旭日東升》堛澈k萊特.阿適麗,是他不喜歡的女子。她不僅精神空虛,而且老是穿著男人衣服,頭髮總是剪得短短的,還戴著呢帽,丟失了女子的溫馨模樣。海明威的審美觀是否有偏見,暫且不論,但女子的頭髮確實是女性美的重要部份,這恐怕是無可爭議的。

其實,知道頭髮美的重要不只是詩人作家,也不只是心地向善的人,在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中,我才知道一些心思很壞的人也懂得這一點,因此,革命一開始,他們就給『揪出來』的女性革命對象即女教師女學者女作家們剃『陰陽頭』,剝奪其頭髮。這一著,真是高明,一擊就擊中要害,一打就打到人的天性。被打擊的女子,在突然的一瞬間頓時喪失了美,斯文掃地,不能不感到揪心的疼痛,而打人者則只是緩緩地使用小小的刀片,並非舞槍弄棒,也很文明。如果不是深知人類確有愛美的天性,他們怎能想到這種既讓人心碎膽寒又很文明的刑法?中國同胞的聰明,尤其是革命同胞的聰明,這又是一個例證。

我在文化革命初期曾好奇去觀看一所中學的批鬥會,才看清所謂『陰陽頭』並非和尚頭,而是一陰一陽,一黑一白的班駁頭,一見就有醜感。文化大革命中被剃陰陽頭的女子無數,但多數也沒有勇氣『再現』出來,唯有錢鍾書先生的夫人,老作家楊絳在她的散文《丙午丁未紀事》中作了記載﹕

那個用楊柳枝鞭我的姑娘拿著一把鋒利的剃髮推子,把兩名陪鬥的老太太和我都剃去半邊頭髮,剃成『陰陽頭』。有一位家庭婦女不知甚麼罪名,也在我們隊堙C她含淚合掌,向那姑娘拜佛似的拜著求告,總算倖免剃頭。我不願意長他人志氣,求那姑娘開恩,我由她剃光了半個頭。那是八月二十七日晚上。

那位『家庭婦女』在面臨喪失頭髮的恐懼中竟以投降拜倒獲救,而不願拜倒的楊先生則吃盡苦頭。和她一起剃了『陰陽頭』的,一個是退休幹部,她可以躲在家堙F另一個是中學校長,向來穿幹部服、戴幹部帽,她可以戴帽子上班,而她沒有帽子,大暑天也不能包頭巾,卻又不能躲在家堙C到了此時,連錢鍾書先生也急著直說『怎麼辦?』。後來還是想出了辦法﹕楊先生把幾年前女兒剪下的兩條大辮子找出來,又找出一隻掉了耳朵的小鍋子做楦子,再用錢先生的壓髮帽做底,然後解開辮子,把頭髮一小股縫上去,終於做了一頂假髮。第二天她戴著假髮上班,上公共汽車時,售票員竟一眼識破她的假髮,對她大喝一聲﹕『哼!你這黑幫!你也上車?』

以後的故事請讀者去尋找,我說到這堙A不能不讚嘆,當代的革命家們真的非常聰明,他們知道,要剝奪人的權利,只要剝奪人的一半頭髮就夠了。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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