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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龍齒現象

中國常以龍作為民族的象徵,中國人也喜歡把自己視為龍的傳人,但卻不太留心古希臘神話中所說的『龍齒』現象。

希臘神話說,底比斯城邦的始祖卡德瑪斯建邦時曾殺死過一條大龍,並將其齒種入地下。隨即,龍齒竟像種子長出生物,這些生物是一群群好鬥嗜殺的武士。於是,他們便互相殘殺,最後只剩下五個人,成為底比斯的祖先。

一九七六年秋天,北京宣佈逮捕『四人幫』時,我想起了這個神話故事。覺得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這四個人加上康生,就是『龍齒』長出來的最後五個嗜鬥嗜殺的『武士』,他們是中國當代極端左傾王國的祖先,以後中國的激進分子倘若要尋找家譜、族譜、國譜,一定會找到他們。

中國大陸的當代政治,是一種替罪羊的政治。『四人幫』本身有罪,但又是替罪羊。文化大革命這場巨大的歷史浩劫,單憑他們四個人和康生,是發動不起來的。如果沒有毛澤東,不可能有這場運動。因此,倘若『尋根』,就會尋到毛澤東。這就是說,毛澤東才是真正的『龍齒』。毛澤東權力之大,是歷代中國皇帝難以比擬的,把毛澤東比作『龍』,他應當是很高興的。然而,當他在中國執政的時候,播下的『龍齒』卻大有問題。這些龍齒就是他的思想。

『鬥爭哲學』、『全面專政』、『繼續革命』這樣一些觀念全是龍齒。這些龍齒在本世紀下半葉經歷了一個長達數十年的播種季節,不僅遍及山河大地,而且真的種入人們的心中血中。誰都沒有想到,東方的龍齒種植下去後會產生那麼激進的『武士』,文化大革命會變成武化大革命,文明史漫長的中國會變成武士的鬥技場,殺到最後,大群開國元老、將軍元帥、詩人學者都被橫掃乾淨,革命王國的頂尖上只剩下『四人幫』等自稱『百分百馬列』的極其兇惡的武士。

因為種下的是龍齒,所以收獲的武士也都長著特別犀利的牙齒。我在國內的時候,曾經呼籲彼此都應當用腦子而不應當用牙齒,就因為感受到的並非理性批判,而是龍齒的批判。到了本世紀的後期,中國的文章火藥味很濃,棍子和帽子佈滿字埵瘨﹛A論爭時不時說理而是人身攻擊,完全拋棄『溫柔敦厚』,這正是『龍齒』在起作用。

『四人幫』武士集團垮了之後,種入中國的龍齒並沒有消失。因為意識到這一點,我便講懺悔意識,以說明中國大面積、大規模地播種了龍齒,我們每個經歷過龍齒時代的人,不管有意無意,都在自己身上留下了龍齒的顆粒,都帶上了一點好鬥嗜殺的武士壞脾氣。儘管同胞們不喜歡『武士』這一概念,而喜歡『戰士』這一概念,但脾氣古怪好鬥是毫無疑問的了,所以清除龍齒的遺風可說是人人有責。我這麼一說,一些作家詩人都義憤起來,硬說他們與龍齒絕對無關,宣佈『永不懺悔』,然而,只要仔細看看他們義憤的文字,就可以知道他們身上也有龍齒,至少有些龍齒的碎片。其實,提起『龍齒』是不必著急的,這可以讓我們在爭當龍的傳人時,避免充當龍齒的傳人,也可以避免充當『底比斯』激進王國的公民。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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