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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刻骨之痛與銘心之悟
『刻骨銘心』,這一成語實在是我們祖先天才的創造。它把由深刻的體驗而導致深刻的心驗這一意思表現得極為精確。我喜歡使用這個成語,因為它能比較充分地反映我的一種內在狀態。
常對朋友說,最可靠的還是自己的體驗,尤其是身體承受過折磨的體驗。一個人對社會人生最深刻最關鍵的認識,往往不是來自書本,也不可能通過遊歷、傳授、格物、禪悟等,它必須通過『體驗』。
讀書、遊歷、格物、坐禪等,可以形成『心驗』,但它不是體驗。心驗與體驗是很不相同的。心驗是一種心理感受過程,而體驗則是生理感受。孟子所說的『餓其體膚,勞其筋骨』就屬生理性質的體驗。後來王陽明發展的心學,卻忽略了體驗,只講心驗。他以良知為本體,無論講『知』還是講『行』,均忽視良知派生出來的心驗。在大陸當代的思想者中,我是一個喜歡講『良知責任』和『懺悔意識』等心驗的人,但我同時又認定,只有深刻的體驗才可能有深刻的良知覺醒和永遠難忘的心驗。『刻骨銘心』這個成語所以精確精彩,就因為它蘊含著『只有刻骨的體驗才有銘心的感悟』這一道理。經歷了大陸多次的政治運動之後,我完全相信,只有『刻骨之痛』,才有『銘心之悟』。
瞭解大陸的人都知道,從一九四九年至今還不到五十年的時間中,大陸多數知識分子的心靈方向和社會觀念已發生巨大的變化。在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期間,中國知識分子經歷了一次『大徹大悟』,這是一次時代性的銘心之悟。這次銘心之悟的核心內容就是意識到過去二、三十年的民族生活方向——以階級鬥爭。繼續革命為重心的民族生活方向完全錯了。
李澤厚先生和我的《告別革命》,便是這種銘心之悟的一種表徵,它是對時代性錯誤的一種嚴肅而痛苦的告別。這種徹悟與告別,不是來自書本(那種通過對『革命』概念咬文嚼字的考證沒有太大的意義),也不是來自西方的影響,而是來自本世紀下半葉中國知識分子和中國人民集體性的痛徹肌膚的大體驗。其中最痛苦的是比一九六零年前後的大饑餓還要嚴酷的政治運動,特別是整整十年的文化大革命。這場大革命,是一次真正的災難。在災難的年月中,無數知識分子被揪打、被咒罵、被罰跪、被剃頭、被送入牛棚、幹校和監牢,這才切實『體驗』到——從生理上真切地感受到牛棚的沉重,政治打擊的沉重,勞動懲罰的沉重。在此之後,也才『心驗』到——此心理上徹悟到革命名義的沉重,『以階級鬥爭為綱』觀念的虛偽、殘暴和暗無天日。總之,如果沒有經歷過戴高帽、掛牌子、坐牛棚、下幹校等大體驗,就不可能有『告別階級鬥爭』、『告別革命』等大心驗。
越王勾踐的臥薪嘗膽,是生理性體驗。有這苦楚的體驗,更難失去失敗的記憶。中國知識分子有了數十年政治運動的切膚之痛,終於在世紀末對『革命神聖』、『政治掛帥』、『鬥爭哲學』等觀念作了一次銘心的告別,這是值得慶幸的。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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