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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祝好人一路平安 祝好人一路平安！這是大陸電視劇《渴望》的主題歌。一九九二年我的小女兒劉蓮出國後告訴我，她離開北京的前夕，年近八十的李老伯伯（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特別為她和為我唱了這首歌。第一次聽到這句歌詞加上這一消息，使我非常感動，突然間，我感到這才是祖國，這才是祖國情感深處對我的祝福。 最近，我因為斯蒂芬．茨威格的傳記《昨日的世界》所激動，又一再想到這句歌詞，覺得它應成為我對明天世界的祝福。創作過《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人類群星閃耀時》、《異端的權利》等精彩作品的茨威格是一個出生於奧地利的猶太人，天才的德語作家。他是一個和平主義者與世界主義者，選擇歐洲作為自己的故鄉。同期待這一大陸能夠和諧平靜，生活在這裡的人們能一路平安。然而，恰恰相反，從一八八一年他出生後至一九四二年絕望自盡的六十年中，很少時間真正安寧過，特別是在希特勒崛起後，他和整個猶太人群體，便陷入被驅逐、被追趕的境地，完全是一路恐慌一路悲傷。茨威格說﹕「我們這一代人最大限度地飽嘗了以往歷史有節制地分落到一個國家、一個世紀的一切。以往充其量是這一代人經歷了革命，下一代人遇到了暴亂，第三代人碰到了戰爭，第四代人嘗到了饑饉，第五代人遭到國家經濟的崩潰……而我們今天六十歲的這一代人和比我們略微能長一些的一代，甚麼事情沒有見過？甚麼事情沒有遭受過？甚麼事情沒有經歷過？凡是能想象得出的一切災難，我們都從頭至尾一一飽嘗過。」茨威格這一代人從來沒有一路平安過。 很巧，茨威格去世時我剛剛出生（一九四一），而且，再過三、四年我應將擁有六十年經歷。如果說，茨威格的六十年一路動蕩，那麼，我們這一代人的六十年除了童年時經受過一些戰亂之外應當是一路平安的。尤其是一九四九年之後更應如此。然而，沒想到，四九年之後我們除了經歷了一九六零年前後的大饑饉之外，卻還經歷了長達二十多年的另一形式的戰爭，另一形式的革命，另一形式的的瘟疫，這就是席捲整個中國的政治運動和文化大革命。政治運動，是沒有硝煙卻殘酷地互相廝殺的戰爭，是沒有武裝起義卻橫掃一切的充滿暴力的革命，是沒有細菌卻毒液到處泛濫的瘟疫。以「反胡適」、「反胡風」、「反右派」、「反走資派」為路標，中國知識分子走過來的道路並沒有平安。 以四十年代為軸點，茨威格是前六十能的歷史見證人，而我們是後六十年的歷史見證人。見證之後，集萬千感慨卻只有一聲祝福﹕ 祝好人一路平安！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