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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地獄的層次

這幾天老想到大陸天地人三界,特別是老想到地獄。

地獄是分層次的,即處於地獄中的鬼魂人魂也是被區別對待的。這一點似乎是舉世皆然。中國早已認定有「十八層地獄」,而西方的但丁,則把十八層一分為二,九層是地獄,九層是煉獄。煉獄實際上乃是只須贖罪而無須承受酷刑的社會淨界,因此,地獄只有九層。但丁看到地獄的門上寫著一句話﹕「你們走進來的,把一切希望拋在後頭吧!」走進地獄都面臨著沒有希望的絕望和沒有天光的大黑暗,但在絕望與黑暗中卻有不同待遇,受折磨的程度大有區別。

文化大革命中幾乎所有作家、學者和老教師都進入「牛棚」,這牛棚,實際上就是一種現實的地獄。但是,處於此種地獄中的「牛鬼蛇神」的待遇是很不一樣的。僅以生活費用而言(工資和銀行存款已凍結),中國社會科學院(前身)的牛棚,每人每月有二十元。而北京大學的牛棚,據馮友蘭先生的《三松堂自序》記載,僅有十二元。差八塊錢,在當時就時差一大級。可見,科學院的地獄主管比北大的地獄主管人道寬厚得多。然而,如果與全國各地的牛棚相比,北大的地獄主管也不能說不仁慈。例如處於新疆牛棚的艾青,他們一家五口人的生活費僅有四十五元,而且住的的是地窩子。除了受到精神的折磨外,還要受到饑餓的折磨。有一回,別人仍掉了一隻凍死的小豬,他的夫人高瑛把牠撿回來,他們立即就吃掉。而艾青所處的地獄絕非最底層,當時許多大學、中學教師被遣送回老家鄉村牛棚,就被剝奪掉一切生活費。我的幾位中學老師,就慘得一分錢也沒有,其中有一位竟在路上撿死蛇吃。死蛇可沒有死豬肉好吃。

牛棚雖苦,畢竟不是囚牢,而一旦被送進監獄,如孫冶方、聶紺弩等,則進入地獄更低的層次。孫冶方的待遇是一天六量窩頭加上幾根鹹蘿蔔,可他的監獄是秦城監獄,專門關押「老革命」和名人,享受的算是高等犯人待遇。還有許多非老革命和非名人則進入條件惡劣得多的地獄。可見,地獄的層次是很多的。難怪許多進了牛棚的人出來之後不但「毫無怨言」,還很感激很自豪。他們發現自己被區別對待,即使在地獄世界中,也優居上層,屬高等牛鬼蛇神。於是又得了一次教師凱旋,又遺忘剛經歷過的浩劫,於是又在鬧左傾又在唱高調又在整他人。中國的奴隸有時讓人覺得「萬劫不復」,似乎與地獄的層次有關。閻王能把地獄分層,實在很聰明,它使地獄永生永在,威鎮千秋。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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