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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死亡教育

常對朋友說﹕我的老師給我兩種教育,一是知識教育;二是死亡教育。後者是我個人和許多在大陸的同齡人的特殊經驗,它給我的思想以最深刻的影響。

我曾想以『死亡教育』為題目,寫一本我的一些小學、中學、大學老師如何死亡的書,藉此可較詳細地講述他們如何在大陸的政治運動中悲慘的故事。但是,一想起這個題目,那些曾經愛過我的死者的屍首就沉重地壓進我的心頭,使我喘不過氣。幾年前,有些朋友就勸我不要太多憂患意識,以免損害身體的健康。我自己也覺得,胸中已積壓了許多屍體,如果再讓這些死者重現其音容笑貌,讓他們再一次呻吟、抽泣、哭訴,我可能受不了。『死亡教育』畢竟不像福樓拜的『情感教育』那麼有詩意,它的每個故事都帶著權力兇殘、群眾的勢利、人生的慘苦、鮮血的淋灕。是的,我不能再犯傻了,老師給我知識的積澱就夠了,至於他們還要給我『屍首的積澱』,我是可以逃避的。那麼多同窗和朋友,他們早已逃遁、遺忘、瀟灑,我甚麼你要獨自牽掛、徬徨、神傷呢?

我終於把寫書的念頭放下,那些殺戮者和那個殺戮時代的賢君賢臣可以放心了,他們可以逍遙在我的書外,可以讓自己的名字繼續橫行,繼續欺騙良知麻木的人群。我沒有殺戮者的幸運,雖然把寫書的念頭放下了,但無法逍遙,老師的形象與故事仍然緊緊地尾隨著我。此時,我又想起讀初中時教我英語的陳三純老師,他因為『歷史問題』(和國民黨有過瓜葛)而被開除公職,然後就被遣送回家,就被管制,就挨餓,餓得不能忍受,就在路上撿死蛇吃,死蛇畢竟不多,於是就餓死。從中學想到大學,又想起林鶯老師,我讀當時的廈門大學中文系主任,古典文論教授。他竟然被一群『革命師生』抓住雙手和雙腳,然後抬起來,把他的頭朝著牆壁上撞;撞破了,沒有死,又扔進糞坑;還是沒有死,又扔進井堙F然後說『畏罪自殺』。死前他曾到北京看過我,還是那樣謙卑、和藹、關懷學生,但很快就被『大革命』所吞沒。他教給我的《滄浪詩話》、《文心雕龍》等等,自然充實了我頭腦的一角,然而,他的死亡卻震動我的整個靈魂。他的死和許多老師的死,還有社會中鄧拓、吳唅、老舍、傅雷等無數無辜者的死,構成一個驚心動魄的死亡學校,給我一個爆炸性的死亡教育。這一教育使我的許多重大的觀念變了,關於人的概念變了,關於革命的概念變了,關於階級鬥爭的概念變了,關於一個階級對一個階級實行專政的概念變了。死亡教育的力量真大。由於一個一個死者守在良知邊上,我再也不敢講出一句假話,也不敢再輕浮地吟誦『鶯歌燕舞』一類美麗的謊言。我徹悟到﹕中國未來的生路,是必須面對過去的死亡的。二十世紀中國的許多慘烈的死亡,都不是自然死,而是人為死,即在一種神聖的名義下對人的生命所進行的大規模的殺戮。儘管我放下寫書的念頭,但沒有權利忘記這些死亡的老師們給我的死亡教育。當代世界,似乎沒有一個國家的教師,能把自己生命的鮮血與慘劇,作為學生必修的課程,唯有中國特別,我是應當珍惜的。

寫於一九九七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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