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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赤子的悲劇

讀了韋君宜的《思痛集》,心裡又不好受。書的編者在扉頁上介紹說﹕本書是老共產黨員韋君宜晚年的回憶錄,是繼巴金《真話集》之後又一本真話集。她在病榻上完成的這本書不是一般的痛定思痛,而是大徹大悟。韋君宜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她是那個時代中最有理想的激進青年,為了民族救亡,她放棄了出國深造的機會,去了延安。半個世紀的風雨,一次又一次的運動,使她忍不住拿起筆,用知識分子的良知來記錄她所經歷的時代。

書中最使我難忘的人有兩位﹕一位是田漢,一位是楊述。前者僅有這麼一段實寫﹕『田漢的兒子田大畏給父親貼大字報,開口是‘狗’,閉口是‘叛徒’,田漢到食堂吃飯,有一根肉骨頭實在咬不動,他吐了,被‘革命群眾’當場斥罵之後,喝令他把吐的東西全部重新嚥下去。』我之所以耿耿於懷,除了田漢是為喜愛的作家之外,還有一點困惑,就是兒子咒罵父親是狗,自己豈不是真的成了『狗崽子』嗎?還有田漢寫了《關漢卿》,想做關漢卿似的『一顆響噹噹銅碗豆』,可是當革命群眾喝令他重新嚥下吐出來的骨頭,他也毫無辦法?這個時代和這個時代的人,怎麼這麼古怪?

楊述則是韋君宜的丈夫,我的老上司。我到北京工作不久,他就到哲學社會科學部當副主任。他在全院會上對黨一片赤誠的講話,一直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讀了《思痛錄》才知道他真是共產黨的赤子,一家都是赤子。他的家庭本是江蘇淮南的商人兼地主,父親去世後,他受革命文學的影響,不僅自己革命,還影響母親、大哥、弟弟、妹妹也革命。母親聽信他的話,把土地、房屋、商店等全部財產都丟棄,率領全家走進革命隊伍,把一切都獻給黨(母親、兄嫂全入了黨,哥哥還被國民黨活埋)。楊述『對黨可真是一個心眼。不留一丁點後路』。四九年之後,他仍然是一個心眼。黨反右派,反右傾,黨弄得人民沒飯吃,他也為黨說話,『黨不可能有錯。』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迂呆的最真誠的共產黨人,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便成為哲學社會科學部的第一個黑幫分子,轉眼間變成沒有任何政治權利的階級敵人。直到他崇敬的毛澤東去世時,他仍然沒有『瞻仰』遺容的權利。悼念毛澤東的規模那麼大,由他帶進革命隊伍的弟弟、弟婦、妹妹、女兒、女婿都可以去『瞻仰』,但他不能去,只有到了這時候,『石頭才說話』﹕『我革命幾十年究竟犯了甚麼罪?我已經成了濺民了嗎?』他不服,寫信申訴,但被拒絕了,直到一九七八年底,他被折磨了整整十二年的生活才告結束。可是,當他終於結束了『敵我矛盾』的日子之後,已渾身是病,不久也就去世了。韋君宜用『當代人的悲劇』為題目寫了楊述,寫到最後,她痛哭﹕『我哭,比年輕人失去愛人哭得更厲害,因為這不只是失去一個親人的悲痛,更可傷痛的是他這一生的經歷』。『這個老實人的一生——一個真正的悲劇』!

這一從情感深處發出的痛哭,此時在我的心中震蕩著。我想,韋君宜稱楊述的悲劇是『真正的悲劇』,確有道理,因為楊述貢獻出一切,卻被剝奪了一切。

寫於一九九九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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