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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也談中國的吃人現象(一)

一九八六年的一天,鄭義到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大樓上找我,說他到廣西進行實地考察,發現那裡在文化大革命中有許多可怕的吃人現象。我聽了之後,並不感到特別驚訝,而且相信他說的並非捏造。今年他出國之後,把當時調查到的慘象,訴諸文字發表出來,我又讀了一遍。讀了他這些文章,我感到他寫得較為匆促,但說的是真話。

(一)

我所以相信中國部份地區在一個特殊的年代裡還可能發生吃人的現象,有一個原因,就是在中國數千年歷史上,吃人現象太多太嚴重了,以至在本世紀二十年代,中國先進的知識分子不得發動一場「反吃人」的運動,這就是著名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出自偉大作家魯迅之手的第一篇中國現代白話小說《狂人日記》,最後寫的就是這麼一句話﹕「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間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魯迅這樣寫,這樣說,不是出於一時的激憤,而是他對中國歷史進行深刻研究的結果。這篇小說發表後不久,他寫信給自己的朋友許壽裳先生說﹕「後以偶閱《通鑒》,乃悟中國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此成篇。此種發現,關係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

魯迅道破「中國人尚是食人民族」後,雖然知者不多,但有一個被胡適稱為「中國思想界的清道夫」(《吳虞文錄》序)名叫吳虞的知識分子,立即寫出一篇很重要的響應文章,叫做《吃人與禮教》,發表在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第六卷第六號上(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出版)。吳虞在這篇文章中不僅支持魯迅的觀點,而且列舉出許多中國史書上記載著的確鑿無疑的吃人事實。他舉了這麼幾個例子﹕

漢代開國皇帝漢高祖和他的諸侯吃叛將肉﹕據《史記》的《黥布列傳》記載﹕「漢誅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賜諸侯。」漢王不僅自己吃梁王彭越的肉,而且還讓自己的屬下諸侯王也嚐嚐人肉的滋味。

吳虞所說的這種把人剁成肉醬然後賜給諸侯共嚐,其實始於商代的紂王。《史記》的《殷本紀第三》記載﹕「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喜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

2)漢將臧洪讓兵士吃自己妻子肉。據《後漢書》的《臧洪傳》記載﹕三國時期,本是雍丘城太守張超的功曹臧洪,因為袁紹在曹操圍攻雍丘城時見死不救,便與袁紹結冤。於是,「紹兵圍洪,城中糧盡,洪殺愛妾,以食兵將,兵將成流涕,無能仰視。」

3)和臧洪一樣的還有唐朝的張巡。唐代安祿山造反後,派大軍圍困山西省睢陽城。當時守城將領張巡,為了效忠唐皇帝,誓死守城,以至發生殺妾的著名故事和吃人二、三萬的慘烈現象。據《新唐書》的《忠義傳》記載﹕「張巡守睢陽城,尹子奇攻圍既之,城中糧盡。正當危急之際,巡出愛妾曰﹕『諸君經年乏食,而忠義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眾,寧惜一妾而視士饑?』乃殺以大饗,坐者皆泣。」

被張巡的行為所感染,加上極端饑餓,睢陽城便發生更大規模的吃人現象。《新唐書》載﹕「被圍久被殺馬食,既盡,而及婦人老弱,凡食三萬人。」

吳虞先生所列舉的中國吃人的事實只是一部分。中國歷史很長,這種事實舉不勝舉。就以吳虞先生在文章中順便提到了中國農民起義過程中吃人的事來說,就足以寫出一本厚書。吳虞引《曾國藩日記》中的記載﹕「洪(秀全)楊(秀清)之亂,江蘇人肉賣九十文一斤,漲到一百三十文錢一斤。」

太平天國革命時,到處饑荒,人肉已不是私下吃,而是公開進入市場賣,且饑荒愈厲害,價格就愈高。這種賣人肉的事,在小說《水滸》中也有反映。中國農民的處境實在太苦,常常走投無路,人肉交易乃是中國畸型生意。曾國藩見到的賣人肉發生在清代,《水滸》寫的是宋代,再往前推,就是一千年前唐代王仙芝、黃巢領導的農民起義,當時也是大吃人肉。據《舊唐書》的《黃巢傳》記載﹕「賊(指黃巢軍)圍陳郡三日,關東仍歲無耕稼,人俄倚牆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黃巢起義軍吃人還使用「舂磨砦」這種巨型的工具,以「合骨而食」,吃得氣魄更大。史書作者雖站在反對農民起義的立場,但很難杜撰出這樣一套吃人辦法。在農民起義的年月裡,人吃人的原因主要是因為貧窮與飢餓。環境的極端殘酷,造成人性的極端殘忍。人到活不下去,甚麼事都可以做出來。而在另一些年月裡,中國的吃人則是愚昧,以為人肉與人血可以治病。魯迅先生的小說《藥》中所寫的華老栓,就相信「人血饅頭」可以治好兒子的肺病,因此買了劊子手的人血饅頭。大約是因為魯迅讀中國的史書太多,對中國的歷史太瞭解,所以他才有「中國尚是食人民族」的感慨,才說出這樣的話﹕「所謂中國的文明者,其實不過是安排給闊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謂中國者,其實不過是安排這人肉筵宴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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