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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心膽俱裂的瞬間

近日讀了張紫葛先生的《心香淚酒祭吳宓》(廣州出版社,共四百六十一頁)之後,心堳D常難受。儘管自己親歷過文化大革命,看過慘絕人寰的慘劇,但還是想不到吳宓先生會有如此遭遇。這遭遇再次使我感到﹕中國大陸知識分子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中,並非活在人間。

《祭吳宓》的作者紫葛先生曾是吳宓先生在西南師範學院任教時的同事,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被關押十五年,在批鬥中,他的眼睛被打瞎了,但是,在雙目失明的黑暗中,他竟以鋼鐵般的決心,用手捫摸著金屬方格,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這部三十多萬字的吳宓先生苦難的歷史。這是一部血淚之書,一部用倖存的生命記錄一個罪惡時代的血肉之助。因為我的良心尚存,所以讀後非常難受,無論如何排遣,還是難受。幸而我有發表文字的處所,唯有文字可以排遣我的氣憤與悲哀。我無力放下吳宓先生的歷史,但想放下使吳宓先生感到極度恐懼的瞬間,這一瞬間此刻也在折磨我,我必須把它放下。

早在五十年代的思想改造運動中,吳宓就因為他是《學衡》的創始人和主編而被批判為『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死敵』、『蔣匪幫的鷹犬』,受盡污辱,所以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比其他知識分子更有心理承受力。面對革命狂潮,他告訴自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俎上之魚,怎麼也得挨刀。無論怎麼交代,反正少不了揪、打、踢、罵,不如橫下一條心由他辱罵毆打。因為他有心理準備,所以抄家、辱罵、搧他的耳光,他都默默地忍受了。可是,他無法承受一個瞬間,那就是群眾喊著震天動地的口號把他揪出來的瞬間,這個瞬間,如此突然,如此恐怖,如此瘋狂,如此無情,它就像一道雷鳴閃動把他撕得心肝俱裂。吳宓這位內心十分堅韌的學人,不能不向自己的朋友承認,他害怕,他害怕這一瞬間。他說﹕『辱罵吼叫叫我司空見慣,揪扯踢打雖然痛切肌膚,久了也就多少習慣了些,噴氣式確實極乏極累,咬咬牙也還能死命撐過去。我最驚恐者莫過於開會之初,先將我置於會場附近的角落,然後聽到會場震天動地的雷鳴怒吼﹕‘把吳宓揪出來’,迎面有兩個壯漢奔來,各舒一手,抓起我的左右臂,風馳電掣奔向會場,待我腳不點地,運足不及之際,他們‘刷’地甩開手,我就猝不及防,僕倒在地,衝力大,跌得重,腦轟,軀裂,四肢散架,其痛苦殊難言語形容;還不待我呻吟,他們又以無比之大力,如抓雞拎鴨,拎起我飛進會場;所以每聞那一聲‘把吳宓揪出來!’我就心膽俱裂。看,我這腿,就是這樣摔斷的。』

讀了這段話,我立即明白,這是一個真正殘酷的瞬間,是一個人從生理到心理受到全面摧殘的瞬間,是一個視覺、聽覺、觸覺等人的全部感覺受到全面摧殘的瞬間。這個瞬間,不是走向法庭或走向刑場那種可以由你選擇姿態的瞬間,而是野蠻的群眾暴力左右一切並不容分說把你推向無底深淵的瞬間。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全面專政與群眾專政,在這一瞬間中表現得最壯烈,但也最殘忍。難怪吳宓先生要心膽俱裂。

我所以要感謝張紫葛先生,就因為他如實地記錄這一瞬間,讓這一瞬間永恆地留在苦難中華的記憶史上。有這記錄和記憶,未來的中國也許可以避免再次遭逢這種瞬間。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八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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