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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堅韌的血痕
到海外這幾年,每逢六月四日總是要想到莎士比亞的悲劇《麥克白》,總是要想到主角——蘇格蘭將軍麥克白那雙沾滿國王鄧肯鮮血的手。這隻手自從沾上鮮血之後,就拼命洗滌,但是無論怎樣洗,也洗不乾淨。這是一個永恆的象徵﹕任何屠殺無辜而沾滿鮮血的雙手是歲月的流水永遠沖洗不掉的,它必定要在屠殺者與人類的心裡流下血痕。
莎士比亞作為人類史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他並沒有把麥克白簡單化。他筆下這位弒君的將軍,其內心充滿著野心與良心的搏鬥,雖然最後野心完全壓倒良心,但殘存的良心仍然在掙扎、在拷問。手上不斷泛起的血痕,就是他的良心記憶,這點記憶使他終於神經斷裂、發瘋自盡。如果他完全沒有記憶完全沒有良心的折磨,那就只是一頭猛獸,構不成悲劇。
對我來說,「六四」被屠殺的孩子,正是我的國王,我的心靈中至高無上的君主。我因為喜歡思考中國近代史,所以接受了梁啟超與魯迅的兩種觀念。梁啟超以為,愛國不是愛朝廷,而是愛國家的主題——人民;而魯迅以為,在現代社會中,應以幼者為本位,而不應以長者為本位。這兩個觀念使幼者成為國家寶塔上的尖頂,也成了我心中的國王。八十年中期,李澤厚在一次學術演講中說﹕我正在「為王前驅」,這個王就是年輕的偏宜。他真的為大陸的年輕學術偏宜披荊斬棘,努力開闢道路。在李澤厚的心目中,幼者也是王者。正因為這樣,「六四」的虐殺,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弒君行為,所以我總是想到麥克白,想到他的沾滿國王鮮血的手。
一九八九年的悲劇發生之後,北京的弒君者也像麥克白一樣,趕緊去洗手。一些機靈的巧人也趕緊幫忙殺戮者刷洗血污,於是有慶功會的鮮花燄火,於是有一級演員的曼舞輕歌,於是有劉炳森先生的勞軍書法展,於是有李希凡等先生對「秋後算帳」的禮讚,於是有各類論客說明「開槍有理」的文章與報告……這一切儘管像滔滔流水,但還是抹不掉血痕。不僅抹不掉,而且還加劇了哀傷加濃了黑暗,使人們看到真的有比刀槍更令人驚心動魄的東西在歷史的舞台上演出。
如果不是自己的親身體驗,也想不到血痕如此難以抹掉。我其實只是一個旁觀者,只是讓鮮血濺到自己的心上,但這點血跡就讓我時時不安,八年的時光竟無法把它淡化。這才又想起魯迅《紀念劉和珍君》那段話﹕「既然有了血痕了,當然不覺要擴大。至少,也當浸漬了親族,師友,愛人的心,縱使時光流駛,洗成緋紅,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靄的舊影。」很奇怪,血痕竟會如此堅韌,屠殺者洗不掉,反叛屠殺者的親族師友也洗不掉,頂多也只能把鮮紅洗成緋紅,可見,血的遊戲是不可輕易製造的。既然造成了,那就該正視淋灕的鮮血,撫慰那些流血的靈魂,以免使中國的良心年年在春夏之間顫慄。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六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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