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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血的蔭影
儘管此時我就坐在明媚的陽光下,儘管綠盈盈的春草春樹散發則勻勻淡淡的清香,但我的心情不好,因為血的陰影又一次浮在眼前。每年「六四」前後,這種血的陰影總要浮起,想抹掉也是徒勞。五十歲之後,我的記性明顯衰退,但是這血的記憶偏偏不衰不退。不知道何時是血影的消散和終了。
八年來這種週期性的體驗,使我明白,人類自己投下的各種陰影中最沉重最頑強的還是血的陰影。它可不像烏雲,幾陣強風吹拂就可消散。它固執地壓著人們的心,頑強地低迴於歲月的頭頂。這一現象又使我明白,可不能輕意地製造血的遊戲。
血的遊戲的壞處是它總是要引起血的循環——欠債與索債的循環。流血,便欠下血債,流血者要求償還,而欠債者總是拒絕,這就可能引起再流血。倘若血債拖欠得太久,血淤積愈來愈多,就可能引起革命。一革命便是大流血,而大流血之後一定又是血的不斷流淌。這道理在「三一八」慘案後魯迅曾一再說明。他的說明有幾點留給我極深的印象﹕
一、這不是一件事的結束,是一件事的開頭。
二、屠殺者也決不是勝利者。
三、血債必須用同物償還。拖欠得愈久,就要付出更大的利息。(引自「無花的薔薇之二」)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派衛兵用步槍大刀虐殺在天安門集會而後結隊赴國務院請願的學生,共殺死四十七人,傷一百五十餘人,造成驚動中國內外的流血大慘案。慘案發生後,魯迅悲憤到極點,寫下《紀念劉和珍君》、《無花的薔薇之二》、《死地》、《可慘與可笑》、《空談》等文章,譴責段祺瑞政府的屠殺,並預見殺完青年並非事情的完了,因為屠殺者從此欠了血債,而血債不可能不還,索債的歷史剛剛開始。七十年過去了,重溫魯迅的話還覺得它的真切。我在八九年之後一直覺得血的陰影在心頭徘徊,也證明「一件事」並未結束。我相信血的陰影一定也會在某些有良心的當局者心中徘徊。倘若真有徘徊,我勸當局者不要把血的陰影帶入下一世紀,讓大家都輕松一些,也讓共和國輕松一些。魯迅在《死地》中特別提到羅曼.羅蘭描述法國流血革命的劇本《愛與死的搏鬥》,並引用一位主張手下留情的革命家的話說﹕「因為共和國不喜歡在臂膊上抱著他的死屍,因為這過於沉重。」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六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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