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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我請求
《人間》副刊劉克襄先生告知我﹕再寫一篇稿子,一年的專欄寫作就可結束了。這訊息使我感到一陣輕松﹕可以放下那些苦味的記憶和記憶中的不仁的時代了,可以想想別的事了。這一年,「人間」二字總是在心中輾轉,並使我覺得人間常常並非人間。人間中的一些中國人只是中國牛與中國馬,而另一些中國人則是中國狼。現在能放下「人間」,回到書本與山川之中,的確是應當感到輕松的。
趁著無須投稿,還可說兩句話的機會,我要向北京的國家領導人請求一件事﹕釋放一名青年,一名因涉足「六四」學潮而被判刑十八年的青年,一名已經坐了九年監獄的青年。
這位青年人的名字叫陳蘭濤,一九八五年畢業於青島海洋學院,一九八八年獲得該校的海洋生物學碩士學位,在學校讀書時,每年都是三好優秀學生。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他被捲入學潮,和當時在北京街頭上遊行的千萬學生一樣,他只是大潮中的一滴水。然而,他被捕了,而且被判處了十八年監禁的重刑。那時,他的年輕妻子剛剛生下了小嬰兒,可是,他被剝奪了和嬰兒會面的權利,今天,嬰兒已經九歲,該是三能級的小學生了,可是他的父親還在鐵牢裡。父親是誰?孩子知道嗎?父親在哪裡?孩子知道嗎?孩子是無辜的,其實孩子的父親,也是無辜的。這個孩子的名字叫做陳卓,他丟失了父愛已經九年了,是不是還要繼續生活在沒有父愛的另一個九年中呢?而他的母親,一名年輕的弱女子,也已經丟失了丈夫九年了。九年中,為了養活小陳卓,她茹苦含辛,甚麼沉重的工作都做,甚麼沉重的打擊都忍受著。是不是還要她再忍受另一個九年呢?還有小陳卓的爺爺奶奶,自從兒子入獄之後,他們就生活在精神忐忑之中,他們是老實人,真誠的愛著自己的國家與兒子,然而,他們只有心的顫慄。已經顫慄了九年了,還要讓他們顫慄另一個九年嗎?
我和陳蘭濤素不相識,也沒見過他的孩子、妻子和父母。但是,我有兩位朋友是青島海洋學院的校友,他們對陳蘭濤印象極好,常常牽掛著他。他們告訴我,蘭濤這個人很忠厚,很樸實,又很熱心,誰有困難他就幫助誰。可是,他坐牢之後,誰也幫不上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在鐵窗下一天天坐下去。我聽了之後,多次想向北京的領導人呼籲,但因為害怕幫倒忙而終於沉默。今天,我擔心以後再也沒有報刊敢於登載我的呼籲和請求,只好直說了。倘若天地有仁,我希望蘭濤能走出牢門,到陽光下去擁抱他久別的孩子、妻子和年邁的雙親。我請求我曾服務過和熱愛過的無產階級政權,能給蘭濤一個公道,能給他的家庭一個人道。
我知道在一九八九年趕熱鬧、趕時髦、趕民主潮流中國人和世界人有幾百萬、幾千萬、幾億,但能為蘭濤說話的人只有幾個。我應當是這幾個中的一個。如果人間真的是人間,那它該不會不理幾個請求的聲音吧!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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