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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三談人間第一罪

在《再談人間第一罪》中,我說明﹕殘忍罪也可說是折磨罪。這種罪孽的特點不是『快』,而是『慢』——慢慢折騰,叫受罪人飽嘗無盡之苦。我在《人論二十五種》中描寫了『忍人』,還舉了漢代呂后殺戚夫人的例子。如果呂后作一指示乾脆利落地把戚夫人殺了,其中雖有是非黑白,但未必能算上殘忍,但她卻先砍斷戚夫人的腳,然後再挖掉她的眼,再而燻灼她的耳朵,最後把她扔入廁所堙A稱為『人彘』,相當於今人鬥打知識分子之後又稱之為『牛鬼蛇神』。呂后這樣做,一步一步凌辱,就可稱上殘忍了。

慢折磨可用於肉體,但最適合於用在精神上。精神折磨沒有窮期,實在是最痛苦的。大陸知識者一聽到政治運動就害怕,真如『談虎色變』,政治運動其實就是無休止的肉體與精神雙重慢折磨。以往我只看到折磨時的殘忍,現在才看到折磨的後果也是殘忍的——它毀掉人性底層最後的一點良善與正直。前蘇聯教育家霍姆林斯基曾說﹕『我們可以做到使一個人習慣於生活在恐懼和威懾之下,但是養成這種卑劣的習慣後,會使人在道德上敗壞,變得卑鄙、偽善和阿諛奉承,出於恐懼、害怕而俯首聽命,還會使人變成一種殘酷的、沒有心肝的生物。』(《和中學校長的談話》第一一四頁,上海教育出版社一九八五年)蘇聯已經瓦解,但這位教育家從自己的國家恐怖專政的教訓中獲得這種認識卻很難得。他看到殘忍會產生殘忍,無休止的殘酷的精神恐怖與威懾會迫使人變成一種殘酷的、卑鄙的、沒有心肝的生物。十年多來,我多次想到這一現象。

在對這一現象的思考中,我想到一個意象,這就是『慢燉鍋』。無休止的政治運動與思想改造運動正像慢燉鍋。把一個人放在運動十年、八年甚至數十年地洗心革面就像放入慢燉鍋媬N煮。慢燉鍋煮法不僅可以把肉煮爛,還可以把骨頭煮爛。這一著真厲害。許多中國知識分子的骨頭就這樣被煮爛了,變成一種面對殘忍而不會有所不安、有所抗爭的沒有心肝的生物。當然不是知識分子的全部,但有相當一大部份確實被政治運動的慢燉鍋燉掉了肝膽,燉掉了尊嚴,燉掉了人格與脊樑。現在敢說真話的知識者很少,在危險時敢說真話的人更少,就因為肝膽已被煮掉。中國二十世紀政治慢燉鍋的效應,不是學院堛滌社Y講章能說清楚的,但它是一個巨大的事實,必須有勇氣去面對,去研究。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四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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