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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六輯

人間第一罪惡

前些時國內紀念劉少奇誕辰一百週年,我曾想,劉少奇事案,既是當時領袖集團的最責,又是整個國家的一次共同犯罪,倘若紀念,應當從這一巨大慘重代價中學習一點東西。可惜,沒有人敢於正視事案的根本,也沒有人敢說出其歷史教訓的嚴重性所在。

我的短文也難以敘述自己的全部認識。但是,我想要說,從這一事件中,應當明白我們的國家在六、七十年代犯了人間的第一罪惡,這就是殘忍罪。今天我能意識到『殘忍』罪的極其嚴重,還是得益於錢鍾書先生的指點。錢先生在《談教訓》一文中說﹕『沒有比殘忍更大的罪惡了。』他把『殘忍』視為人間第一罪。錢先生在這篇文章中除了提示第一罪是甚麼之外,還告訴我們﹕世上的大罪惡、大殘忍都是在『道德理想』的名義下進行的。劉少奇的事案完全證實他的話。

不必說劉少奇是國家主席,只說他是一個普通人,也不能就以一種路線分歧的莫須有原因給他帶上『叛徒、內奸、工賊』的巨大罪名,更不應該在帶上罪名之後對他施加人間罕見的最殘忍的折磨。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三日劉少奇被趕出中南海之後就開始對他毒打,並打傷他的右腿,使他到食堂吃飯時隨只有三十米距離卻要走五十分鐘。他身體虛弱,手顫抖得不能把飯送到口堙A米粒噴得滿身,但個個看著他受罪。宣佈把他『永遠開除黨』之後,他的血壓陡然升高到260/130毫米汞柱,體溫達攝氏四十度,已經接近死亡,但還是根據『一號手令』用飛機強行把特送往河南開封。送走時,他躺在擔架上,竟然讓他光著身子,把他當作屍首一樣只裹上一條被子,再蒙上一條白床單。第二個月,他死在地下室時身上也只有一條白床單,還有一頭一尺多長的白頭髮,嘴和鼻子已經變形,下頜一片淤血。如此悽慘,工作人員還得到上級通知,要把他當作一個『烈性傳染病患者』給屍體噴灑消毒劑,火化後只留下一張骨灰寄存證﹕編號123。名字劉衛黃。無業。

從描寫劉少奇最後日子的回憶報告中,我讀到了當代中國社會與中國文化,特別是讀到『殘忍』二字。我不明白,一個著寫過《論共產黨員修養》的作者,一個勸人們要寬容、要忍耐、要有老人心腸的人怎麼會引起如此巨大的仇恨和如此慘絕人寰的折磨和凌辱。而我的同胞在製造這種殘忍的慘劇之後二、三十年來,又難得有人站出來說『我有罪』,倒時常常聽到『永不懺悔』的宣言。犯了人間第一罪,尚且如此理直氣壯,更何況其他罪,難怪現今做甚麼壞事都是天經地義。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二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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