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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皺著眉頭的朱熔基

近日,讀了朱熔基在《二十一世紀中國經濟發展高級研討會》上所作的《中國經濟形勢和發展》的講話,印象很好。

這個講話所以好,是因為他面對問題。他講的是問題,面對的是問題,討論的是問題﹕『最發愁的問題是中國人太多了……如果中國人口跟法國一樣,Any problem is no Problem。』跟這個問題相關的還有國營企業的問題,教育問題、科技發展問題等等。中國最令人發愁的是不是人口太多的問題,尚可以討論,政治制衡體系和經濟制衡體系的建設是不是更令人發愁,這個問題大約有許多人要提出。但是,這不要緊,我們並不要求朱熔基講話『句句是真理』,只要求他講話要誠懇、實在。實在,就是尊重聽者和尊重社會。朱熔基此次講話的可貴之處就是實實在在地討論問題,進入問題。我在遙遠的洛磯山下,彷彿看到朱熔基的眉頭是皺著的。儘管他講話有點幽默,但眉頭分明是皺著的。皺著眉頭想問題談問題,這就很好。這比那種揚起雙眉大講主義大講大好形勢大講空話套話的高官們實在好得很多。每次聽到大話空話套話謊話,我就覺得心靈在受褻瀆,受不了。但聽了朱熔基的講話,感覺完全不同。

由於朱熔基的講話,我想到一個政治上的俗氣問題。中國的政治場,可說是從上到下都瀰漫著俗氣。紅包頻送且不說,下級對上級、上級對中央的『媚上』語言與『媚上』作風之嚴重,我早在十年前參加全國政協會議時就感覺到了。那時,我聽到人民代表和政協委員的發言是一片頌揚之聲,很少有面對問題的警告之聲和肺腑之言。即使有些批評,也往往是指責城市民眾『搶購』和鄉村民眾的『盲流』等等。我曾提出意見﹕人民代表和政協委員是代表人民利益的,發言應批評政府,而不應當批評人民。政協和人大的媚俗媚上作風在此次黨代會上(十五大)又在重復。這麼隆重的會,我幾乎聽不到一句有份量的批評的話,也沒有人敢提出甚麼問題,任仲夷說了一句要特別警惕左傾的話,成了空谷足音,竟激動了好些聽膩了套話的記者。中國的問題那麼多,僅腐敗一項就如滔天洪水,但執政黨的最高級會議上卻滿堂頌聲,這就是政治俗氣,這就是使一個黨一個國家丟失嚴肅性的俗氣。

我真希望朱熔基的講話是一個開端——一個結束的開端,一個結束俗氣政治的開端。從此之後,那種『只講成就、不講問題』、『只唱鶯歌燕舞,不說積重思返』的作風能夠有所改變。而在知識分子群中,那種空談主義、不研究問題的習慣,也應當考慮畫個句號。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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