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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小平,你好

鄧小平去世後我一直想念他,與毛澤東去世後『心中竊喜』的心情完全不同。近日朋友來訪,又總是談論起他。

我對朋友說,一九八九年我的心靈中了子彈,其實和鄧小平相關。在那場流血悲劇中,他作為領袖人物,自然負有重大責任。不管怎麼說,讓軍隊向孩子們開槍,就越過了人類道義的最後邊界,歷史就不能不記得下一筆債。但是,在發生如此重大悲劇之後,我卻仍然對他懷著深深的敬意。因為我把他放在更寬廣的歷史大場合中,覺得他真的把中國推向前進了。正是他,打開了中國緊閉的大門,創造了一個比悲劇更為重要的改革開放的歷史壯劇。除了歷史功勳之外,鄧小平個人的兩種特殊品格也使我敬佩。

第一種品格是他把老百姓的溫飽看得比個人的功業重要。在他的前前後後,毛澤東和許多領導者,口頭上雖也念著老百姓,實際上卻把意識形態目標和個人的『千秋萬歲』看得比甚麼都重要,所以才會出現『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的荒謬時代。只有鄧小平真的把老百姓的溫飽放在心上並表現在自己的全部行為中。他『三起三落』,每次落下來,至少是我親眼看到的最後兩次落下來,全是為了中國老百姓能把日子過下去。一個國家領導人,不顧個人『崇高地位』的丟失,敢為老百姓請命,敢說該說的話,這就不簡單。這種品格與那種身居高位卻膽小如鼠,一心只會自私地力保烏紗帽的官僚政客們相比,完全是另一境界。

第二種品格是講真話的『求實』精神。在全黨全民都在撒謊的時候,在全黨全民都在緊跟最高指示『政治掛帥』、『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時候,幸而有他出來大叫一聲﹕『這是不對的』!在人們胡堶J塗、風風火火地爭論『姓字姓社』、『反對‘和平演變’』的時候,幸而有他出來說一句大實話﹕『不管是白貓黑貓……』;在革命家們用『馬克思主義』把人們的頭顱壓到地上的時候,幸而又是他出來說﹕『馬克思主義的真髓就是實事求是。』在毛澤東巨大隱影籠罩的中國,在極左勢力極為猖獗的中國,講這些宏觀性的大真話不容易,然而,正是這些大真話救活了中國。

想到鄧小平這兩點品格,我就想對著他的靈魂再一次說﹕小平,你好!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三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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