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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目標不再神聖

中國共產黨十五大繼續討論上一屆黨代會關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提法,也就是說,目標只是在建設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為此,我感到高興。只是由此我又想起趙紫陽和鮑彤,尤其是鮑彤,他無疑屬於『初級階段』理論的第一群作者,但他卻被囚禁、被監視。

由於我經歷過浮腫病共產主義和『瓜菜代』共產主義,所以對高目標、高理想一直保持警覺。我在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中泡大,覺得共產主義的原始學說確實具有道德感,但是共產主義不適時地成為一種社會目標時則有危險,它太高,難以企及,因此急於企及者不擇手段,甚至不惜使用奴隸社會中那種最野蠻的手段。因為有切膚之痛,所以我不喜歡假『大同』的高調,倒喜歡真『小康』的低調。記得在學習上一屆黨代會文件時我說了一句話﹕這一回,我們終於從烏托邦的上空降落到現實的地面,在地面上老老實實走路才不會摔得粉碎。

說到這堙A我又想起林語堂說的一句話﹕『神聖的目標向來是最危險的。一旦目標神聖化,實行的手段必然日漸卑鄙。』這話出自《蘇東坡傳》第一章。在林語堂的三十多卷文集中,我最喜歡的是他的《蘇東坡傳》,一想起《蘇東坡傳》,就想起這句話。宋代王安石變法,目標神聖而高超(目標相當於國家資本主義),也因為神聖而高超,王安石便覺得任何手段都沒有錯,甚至不惜迫害學者,清除異己,連蘇東坡這位最優秀的大詩人也給予放逐。林語堂作《蘇東坡傳》,正是為了提示今人﹕對國家命運來說,最危險的莫過於一個思想錯誤卻固執己見的理想家。可惜王安石留下的教訓,我們卻沒有記取。

一千年前的歷史教訓應當記取,二十年前的現實教訓更應當記取。在文化大革命中,共產主義的目標神聖化到極點,但是為這一目標而實行的全面專政的手段也推向極點。為了共產主義的最後勝利,為了這一未來的天堂,現在必須掃清道路,必須繼續革命,必須實行包括心靈專政在內的全面專政。於是,人間變成牛棚,報刊變成精神審判所,國家變成壓迫學者、作家的機器,連國家元首劉少奇也變成『叛徒、工賊、內奸』而被這一機器所碾碎。古今中外一切最野蠻的暴虐和恥辱都在我們故國的土地上發生而且都變成合法化,這就因為,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在神聖的名義下進行的。

因為有過體驗,所以就知道高理想會騙人,高目標會殺人,『萬言書』一類的高調子會吃人,所以也就知道『低級階段』的低調子、低目標反而近人情近人理而不愚弄人。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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