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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新亞校歌﹕珍重珍重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間我在中文大學訪問時也到新亞書院去看看。這才知道創辦新亞書院的錢穆先生親自為書院寫過校歌。這歌詞很有意思﹕

山岩岩,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人之尊,心之靈,廣大出胸襟,悠久見生成。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十萬里上下四方,俯仰錦繡,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五萬萬神明子孫。東海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亂離中,流浪堙A餓我體膚勞我精。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在本世紀中國,錢穆先生是研究實蹟最為豐厚的卓越史學大師,畢生著書七十餘種,共約一千四百萬字。在我心目中,他一直是一個孔子似的巨儒形象﹕論語滔滔,長鬚拂拂。沒想到他卻能寫出這種溢滿青春氣息的歌詞。而且,這歌詞正是錢穆精神的象徵﹕對古往今來五千載的故國歷史充滿『溫情與敬意』,對宇宙萬物中最寶貴的人和他們的心生命充滿尊敬與愛意,對注定是艱辛與艱險的人生道路和學術道路充滿信心與信念。

錢穆精神是一種對人對歷史對生命的愛,是一種兼備史識史才史心史德的博大文化情懷,是一種在胸襟中揚棄霸氣匪氣酸氣冷氣的美麗人格。只要一九五零年到一九六七年的錢穆先生名字在,就不能說香港是文化沙漠,只要一八九五到一九九零的錢穆先生名字在,中國就不會失去道德的最後依據。儘管我並不能接受錢穆先生的全部文化觀念,但我對他懷著最高的敬意,我知道現在中國缺少的正是錢穆先生這種風範、學識、人格、襟懷、熱情和道德精神。

在香港回歸之日,我想到錢穆先生的名字和他的『珍重珍重』的期待,想到一九五零年從大陸流亡到香港的漂泊者唱著這首創學創業的歌,想到這首校歌的心聲其實也是香港文化的心聲。正在經歷滄桑的香港此時是應當『珍重珍重』的﹕珍惜自己艱難奮鬥的歷史成果,珍惜讓世界仰慕大繁榮,珍惜讓大陸知識者羨慕的思想自由,珍惜已經逃出殖民牢籠和極左牢籠的『人之尊,心之靈』。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七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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