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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家治.人治.法治

二十世紀的中國,如果說有甚麼進步的話,那麼,其中有一項是治理國家的方式已從家治轉向人治,還有一部份地區,已從人治走向法治(如台灣、香港)。

家治的權威是『聖旨』,人治的權威是『批示』,法治的權威是『憲法』。我的祖父輩生活在慈禧太后的『懿旨』之下,而我則完全生活在『批示』之下。『最高指示』或最高批示可以改變憲法。最高指示說,可以大鳴大放寫大字報,憲法便補上大鳴大放大字報;最高批示說,不可以大鳴大放大字報,憲法便去掉大鳴大放大字報。人治的國家隨著人的意志而變幻無窮,旁觀者一定會覺得很有趣。例如,最高指示說,『中宣部是個閻王殿』;話音一落,原先正在教導平民百姓的部長司長們,立即變成閻王判官、兇神惡煞並被戴上高帽遊街。人治時代是戲劇性很強的時代,非常有趣,可惜常常出現殘酷的戲劇和瘋狂的故事,億萬人的生命全維繫在一個人的靈感之上,這未免太危險。所以我還是喜歡法治。

但是,人治比起家治來還是個進步。所謂家治,乃是帝王家一姓一族的統治。一家一族內要找個英明的『接班人』很難,選擇的範圍不是社會而是家族,局限性很大。清朝末年咸豐皇帝一死便發生『斷後』的危機,找不到繼續『家治』的理想君主,雖然找了個同治,但最高權威已落到家長慈禧手堙C慈禧掌握國家實權時,其實才是一個年僅二十六歲的小寡婦,而且文化水平很低。歷史學家袁偉時先生查了當年慈禧手書硃諭影印件,發現同治四年三月她手書一篇革去奕(言斤)一切差使的『硃諭』,全文二百三十字,錯別字及文理不通者竟在二十處以上。可是這個小寡婦竟操縱國家五十年,所有的國家大事全靠她的佈滿錯別字的『懿旨』定奪。

比起慈禧,毛澤東的『批示』簡直精彩極了。毛澤東之後的諸位接班人,雖略輸文采,但也比慈禧的文化水平強十倍百倍。『人治』可以超越家庭到社會中選取接班人,可選擇的『人』好而且『治』得好,那麼國家就有幸,如果選擇的『人』不好或『人』好『治』不好,那麼國家就會遭殃。歷史偶然性在人治國家中展示得特別明顯,讓人感到人治靠不住。

法治的長處是不把希望押在人的好、壞之上,而是把法律特別是憲法置於最高權威地位,一切行為以法為準繩。國家當然還需要人去治,但這些人是依照法律民主選擇產生的,而且本身又受到法律的嚴格制衡,這種法治比較可靠比較文明。中國的下一個世紀恐怕只有法治一路可走了,小寡婦和大偉人的戲劇不應當再重演。

(原載《明報》一九九八年一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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