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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世紀荒唐事

長篇小說《曾國藩》(唐浩明著)寫得很好。三年前我就想寫篇評論,但想到評論無處刊登,也就作罷。這兩三年我常想起書中的人物,常想起勤奮、嚴謹、知人、具有戰略眼光但又未免虛偽的曾國藩,也常想起英勇反叛黑暗最後因日暮途窮而自欺欺人的洪秀全。

近日,我又想起洪秀全到了天國的最後歲月只能活在自己編造的神話中。天國內訌之後,洪秀全走向末路,更需要靠神的名義來維持,最後竟捏造『天兄將派十萬天兵下凡輔助天國』的神話來激勵自己的將士。在這之前,他『朱批』聖經,就把自己說得神乎其神。在《創世紀》第十四章末段邊,『又有撒冷麥基洗德帶著餅和酒出來迎接。他是至高上帝的祭司』句旁,他批注道﹕『此麥基洗德就是朕。朕前在天上下凡,顯此實績,即今日下凡作主之憑據也。蓋天作事必有引。爺前下凡救以色列出麥西郭,作今日爺下凡作主開天國引子。朕前下凡犒勞亞伯拉罕,作今日朕下凡作主救人善引子。故爺聖旨云﹕‘有憑有據正為多。’欽此。』天國諸臣共同讀完這段『朱批』後,陳玉成更崇拜天王,李秀成悶悶不樂,唯有洪秀全的叔弟、掌管內閣事務的洪仁玕心堳_出兩個字﹕荒唐!

想起這個細節,我便浮想聯翩,還想起這個世紀的中國,有些大事,其實只要用『荒唐』二字,就足以說明和估量。

中國已推翻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歷史已進入共和時代,而身為共和國總統的袁世凱卻重新穿起龍袍,宣佈自己當皇帝。荒唐!

科學常識早已普及中國,中國人種田耕地已經數千年,可是在一九五八年,中國的上上下下竟然向世界宣佈﹕中國的一畝田地生產出十萬斤、二十萬斤、五十萬斤糧食。還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荒唐!

六十年代某日,中國突然宣佈自己的國家元首、革命數十年的國家主席劉少奇乃是『叛徒』,乃是『工賊』,乃是『內奸』,乃是隱藏於革命隊伍中數十年的國家頭號人和定時炸彈。荒唐!

與毀滅國家主席同時,林彪和一群黨中央政治局委員竟宣佈毛澤東就是光燄無際的最紅的紅太陽,他的話『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毛澤東詩詞中有『無須放屁』一句,難道也頂一萬句嗎?荒唐!

一九八九年春夏之際,人民政府竟開動國防軍的槍彈、坦克、裝甲車殺戮自己的孩子,之後竟載歌載舞舉國慶祝勝利,竟說這場慘劇中一個人也沒死,而目睹死人並說出真話的老實人反而被當作罪犯送進監牢。荒唐!

這個世紀上半葉的荒唐事,可以說;這個世紀下半葉的荒唐事不可以說。以前說的要給戴上『自由化』帽子,開除黨籍;這會兒說的要給戴上『妖魔化』帽子,開除國籍。荒唐!

面對這些荒唐事,如果洪仁玕還在,他可能不僅要冒出『荒唐』二字,而且恐怕還要冒出《紅樓夢》中的七個字﹕更向荒唐演大荒!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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