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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救救黃河

這幾天,我的心情不好,老是想到黃河。

從《明報》上讀到兩則消息都使我不安,一是山東境內的黃河斷流;二是黃河可能淪為『黑河』。後者說,黃河的污染程度已高居大陸七大河流的第二名,每年承載超過四十億噸污染物,佔黃河幹流全長四分之三的河段,已污染到人體不宜直接接觸,若問題繼續惡化,有可能淪為『黑河』。這一則報導還轉引大陸《經濟日報》的消息說,黃河全長只剩百分之二十六的區段,水質達到在處理後可做民生之用,其他的百分之七十四已不適合做為民生用途的水源。

我出生在南方,少年時代讀『黃河之水天上來』,對黃河充滿想象的偉美,以後又常聽《黃河大合唱》,把黃河視為中華民族的象徵,直到六十年代到山東勞動鍛練和七十年代到河南『五七幹校』,才看到實實在在的一點浪漫氣息也沒有的黃河。河中是翻捲不息的濁浪,河邊是難以置信的貧窮。社會科學院的『五七』幹校在河邊的息縣,我和已故的朋友廖發章從息縣出發到黃河岸邊的開封市和蘭考諸縣『漫遊』,親眼目睹那堣j片乾旱的土地和氾濫的河水打擊後的殘敗的遺跡。面對黃河的那一刻,在我心媞u動的不是『救救孩子』的吶喊,而是『救救母親』的呼聲。也是那一刻,我感謝毛澤東竟能想到『根治黃河』……

然而,黃河不僅沒有得到根治,反而不斷受到破壞。這種破壞,就是每年數十億噸的泥沙和工業廢料往它身上傾瀉,而且隨著現代化的高速發展,這種『傾瀉』愈來愈無情,愈來愈嚴重,以致嚴重到將由黃變黑。

當我讀到黃河不幸的消息時,一位剛從北京歸來的朋友告訴我,他說此次回國乘著火車從南到北仔細地看了看故土,固然看到經濟的發展,但也看到鐵路沿線兩邊扔滿廢紙、飯盒和牛奶塑料瓶子,千里鐵路線簡直成了垃圾線。這一信息加上黃河的信息,使我猛地想到一個問題,這就是現代化的代價問題。不錯,現代化是必須的,改革、開放、發展是必須的,但是,現代化的實現難道應當以毀滅『黃河母親』為代價嗎?難道應當以糟蹋中華民族過去、現在、未來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為代價嗎?我一直衷心地支持改革,並覺得八、九十年代中國人民的生活比以前確實『好一點』,但是,如果這『好一點』的代價是丟失黃河、丟失長江和故土的無價之美,那麼,這『好一點』對於五十年後一百年後的後代子孫又意味著甚麼呢?請當今的領導人把眼光放遠五十年、一百年而想一想!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九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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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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