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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從英雄時代到官僚時代

李澤厚和我在《告別革命》中,生發黑格爾的觀念說,中國進入現代化社會後,也將從史詩時代進入散文時代。在散文時代中,『英雄』、『激情』、『理想』、『奇蹟』這些史詩時代的基本符號將會消失。這些話是站在美學的層面上說的。如果是站在現實的政治層面上說,中國進入現代社會,將是從英雄時代進入官僚時代(治層)和公民時代(被治層)。

鄧小平是中國英雄時代最後一個符號,也是官僚時代的第一個信號,他的去世,標誌著英雄時代的終結。無論是鄧小平還是毛澤東,無論歷史對他們的功過如何估量,但他們均是富有原創力的英雄而非只能維持局面的官僚,這一點應當是肯定的。我不太喜歡後期的毛澤東,他製造的政治浩劫傷害了我的億萬中國兄弟,使中國的和平時期又處於戰爭似的互相廝殺的災難之中,但是,毛澤東時代並不乏味,這個時代充滿大激情、大震蕩、大理想,社會上年年月月都有『轟動效應』,使人時時生活在浪漫氣息之中。一九六零年前後,儘管我們從大激情(大躍進)進入大饑餓,儘管從大食堂的共產主義進入浮腫病的共產主義,但我們仍然很樂觀,仍然空著肚子學雷鋒學焦裕祿,就是因為有英雄時代的氛圍支撐著。如果與英雄時代相比,我們就會覺得中國眼下這個時代很乏味,領導階層沒有激情也沒有自己的哲學與美學,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語言。數年之中,我們簡直聽不到任何一個領導者有任何一篇富有個性的演說。連宣傳部長也很神秘。他們幾乎是一部機器,每天都按照政治馬達應有的節奏處理國家大事,忙完外訪忙內事,忙完政務忙防務,忙完堵塞洪水氾濫又忙杜絕自由化,但是,整個時代沒有大故事,美元大新聞。這是上層。而下層也很乏味,人們忙於過日子,忙於多收入,忙於經營自己的小窩和溫柔之鄉,吃、喝、玩、樂成為生活的中心。這堣p故事、小新聞不少,但都沒有詩意。

這樣說來,是不是官僚時代就不好。不見得。沒有大激情就比較講『實際』、講『實以』;沒有轟動效應,日子就比較平穩;沒有英雄的『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就少些『朝令夕改』,使老百姓少些緊跟不上的痛苦。機器雖然缺乏思想,但其操作能力卻是英雄望塵莫及的。所以,我說從英雄時代到官僚時代,並非說時代在走下坡路,但我要說,官僚時代畢竟太乏味,坐在這個時代的中心人物應當動動腦筋,怎樣使這個時代豐富一點,多彩一點。沒有大英雄,可以有大球星大歌星;沒有大激情,可以有大思想大教育;沒有奇蹟,可以活潑的爭論、精彩的篇章和永無止境的美麗心靈的塑造。倘若不動腦筋,只知權力意志,只知嚴格控制,只知反自由化,中國真的要並成乏味的中國。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九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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