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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腐敗的兩種信號

  也許是瞭解歷史前進不能不付出一些道德代價,也許是知道形成腐敗的複雜原因(並非僅是開放市場),所以我對大陸的腐敗現象總是採取比較寬容的態度。但最近到大陸度假返回美國的朋友紛紛告訴我﹕腐敗得太厲害了,快突破李澤厚先生和你說的臨界點了。

  我雖不相信已腐敗到即將突破臨界點(崩潰),但他們說的兩種腐敗現象使我大為驚訝﹕一是司法執法部門的腐敗,有錢可以買通法院即有可以讓死犯『起死回生』和『出死入生』;二是考試場上的集體作弊。後者是為了追求高考率監考教師縱容學生作弊,而作弊的大膽和普遍,竟使『教育局』頻頻調換考官也無辦法。這兩件事,使我想到大陸的腐敗正在發展成兩種可怕的特色﹕

一、不僅政府腐敗,人民也腐敗,這叫做自上而下的腐敗的普遍化;

二、把腐敗視為平常事,即做任何壞事和違法的事都視為『天經地義』。

  腐敗現象在許多國家都有,但中國腐敗的這兩個特色則令人目瞪口呆。第一個特色說明,中國社會正在迅速變質,即迅速地『惡質化』。金錢是非常強大的東西,它確實能腐蝕人,從官員一直腐蝕到每一個普通的老百姓。社會成了一部金錢開動的機器之後,必須依靠法治來治理,然而,人們只知法可治人,不知人可蝕法。大陸才改革十幾年,但人對法的腐蝕已經非常嚴重。法一旦被腐蝕,社會自然就胡作非為。因此,如果不能建立有效的監督機制和進行政治改革(如建立民間道德監督體系;建立慾望制衡形式;司法獨立等),那麼,『錢腐蝕人——人腐蝕法——法縱容政府和社會變質』的惡性線路就不能得到改變。

  如果說,腐敗的普遍化是社會變質的話,那麼,把腐敗和做壞事視為『天經地義』則是人心變質。人心變質,就是社會主體(人)越過道德的邊界,失去起碼的是非感、羞恥感、榮辱感、罪惡感,把為非作歹視為平常事而變出『集體無意識』。如考試是不能作弊的,這不僅是一種法規,而且是一種『天理』。即使是清朝末年十分腐敗的時候,魯迅先生的祖父作弊得到判處『秋斬』,是非還是清楚的。如果連這一準繩也守不住,覺得作弊也沒甚麼,也屬天經地義,那麼,中華民族的心靈將會隨著社會腐敗而腐爛。所以,我將法場與考場的腐敗視為危險的信號,特提示出來,讓陶醉於『繁榮昌盛』的人們警覺。但我要補充說﹕可不要把市場制度當作腐敗的替罪羊。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九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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