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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二十世紀中國人的兩種大夢

我在今年春節發表的論文《百年來三大意識的覺醒及今天的課題》中說,從上個世紀末到這個世紀末,中國知識分子和中國人做了兩個大夢﹕一個是富強夢,一個是自由夢。無論是以一八九一年康有為寫作《大同書》初稿為標誌還是以一八九五年三月七日嚴復在天津直報上發表《原強》為標誌,這兩種夢都做了整整一百年了。

實現兩種夢都很艱辛。經過那麼多人的流血犧牲而建立起來的新中國,直到七十年代末,我和我的同齡人每月僅領五十六元工資,難以餬口,國窮民也窮。幸而出了個鄧小平外加胡耀邦和趙紫陽,才使中國在八十年代恢復了生機,走向富強之路。我這幾年心情所以不壞,就是看到一百多年來中國知識分子夢寐以求的富強夢終於在逼近現實。

中國此時正在走向富強,這是歷史的結果,這是一百年來中國人民苦難歷史和奮鬥歷史的結果。按照天真的知識人的想法,中國可以在二十世紀同時實現兩種夢,所以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又做了一次很大的個人自由夢。然而,沒幾年,做夢的人便覺得夢醒了卻無路可走,中國太窮,中國的大群落太悲慘,講個人自由太奢侈,因此應當去革命去創造富強的前提,也就是說,為了富強先要付出個人自由夢的代價。

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中國知識分子再次萌生兩種夢,但給做夢者的回答是一九六零年前後的大饑荒,是一次又一次打擊『自由化』的政治運動。於是,兩種夢都幻滅了。幻滅出思想,中國知識分子終於萌生出『告別革命』的觀念,覺得經濟手段比革命手段好,改良比革命好。說改良比革命好,不是不要自由,而是認為自由經濟乃是自由社會的前提,『衣食足』乃是『知自由』的前提,所以還是先做富強夢再做自由夢。

但是,富強不是一切,富強夢不是唯一目的和最後目的,只有人的自由、人的解放、人的幸福才是最後目的。羅馬帝國又富又強,但是,帝國之內,卻是殘暴的奴隸主統治,奴隸們生活在獸口下的鬥技場這。

這種富強意義何在?沒有自由的富強,很容易走上羅馬帝國的道路。所以中國下一世紀還是要同時做兩種夢﹕不稱王,不稱帝,不稱霸,不搞世界革命,不當世界中心,把注意力放在民族國家內部的自我調整上,讓國家富強,讓人民自由,讓這個世紀沒有實現的兩種夢在下一個世紀同時實現。不要富強的『政治掛帥』,不要自由的『反自由化』,都是極其愚蠢的。下個世紀不能再有了。否則,下個世紀又將是兩種夢的混亂、破滅和潰敗。

(原載《明報》一九九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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