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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如此滄桑

毛澤東的著作一共出版了多少?我說不清,但有兩個年頭的確鑿數字,我是記得的。一是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新華社報導﹕《毛澤東選集》今年出版了八千六百四十多萬部,《毛主席語錄》出版了三億五千冊,《毛澤東著作選讀》出版了四千七百五十多萬冊,《毛主席詩詞》出版了五千七百多萬冊。毛澤東的著作已發行到全世界一百四十八個國家和地區。二是一九六九年二、三月間,北京召開全國計劃工作會議,並發佈《一九六九年計劃的主要計劃綱要》,第一項該年主要生產任務是高質量地全力保證毛澤東著作的出版,要求年內出版《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二千萬部,即八千萬冊,《毛主席語錄》三億冊。

僅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九年,《毛澤東選集》就出版了一億多部,《毛主席語錄》就出版了六億多冊。這個數字是很驚人的。但是,另一沒有數字的事實也很驚人,這就是在今日中國的老百姓家堙]不是圖書館堙^,很難找到毛澤東著作,甚至在知識分子家堙A也不易找到。這是一個近乎等於零的數字。我的發現後一數字是在一九八七年寫作一篇論文的時候。那時,我在文章中引了毛澤東的一句話,要核對原文時,才發現自己的《毛澤東選集》不知塞到哪堨h了。於是,我找了附近的幾位朋友借閱,他們也找不出來。因為要立即發稿,便急了起來,滿樓敲鄰居的門,他們有的是編輯,有的是研究人員,有的是醫生,還有火箭部隊的退伍軍官,竟然沒有一家存有『最高指示』。

這件事暗暗使我驚動﹕歷史的步伐何以走得如此匆忙,曾幾何時,毛澤東著作塞滿每一個家庭,每一個空間與時間,『紅寶書』堆積得如山如海,現在竟像山海中曾經出現過的夢幻。曾是『最紅最紅的太陽』消失得這麼快,令人難以置信。二十年前它還在橫掃一切,轉眼間,自己也像敗葉似地被掃去原先的輝煌。這一現象真讓我驚嘆歷史滄桑的絕對無情。這一刻,我想到蘇東坡的灰飛煙滅的詩句。

出國後,心堮伀`想著這一滄桑,一想起就覺得世事的飄忽無定,就感慨自己崇拜過的偶像也很脆弱。他被崇拜得很猛,但也被拋棄得很猛,『萬歲』的呼喊是沒有意義的,時間很快證明這種呼喊的空洞。人對人的敬與愛,畢竟是在心埵茪ㄛO在口上。毛澤東的著作印發了數億冊,可惜,這麼龐大的數字,並沒有真正把他留在中國人民的心堙C想到當年的繁榮和今日的蕭條,我對歷史的選擇,又有了新的認識﹕歷史固然常常荒謬、笨拙、不公平,但又常常清醒、聰明與公平,它不在乎人為的大規模的造神運動和造鬼運動(如批判胡適),只固執地篩選著,淘汰著,於篩選與淘汰中,它也顯示著自己不屈的良心。

(原載《中國時報》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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