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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五輯

沒有意識形態的政府報告

十年前在人大會堂聽了幾回政府報告,也打了幾回瞌睡。聽冗長的報告,倘若這報告又有許多空話、套話、大話,那真是受折磨。有一回我睡得正香,有人把我碰醒了,一看,是陶駟驥,那時他還不是公安部長(是副職)。因為在文化大革命中『公檢法』被解散時他到社科院(原來叫學部)工作而和我混熟了,我就問﹕你怎麼在這堙H他笑著說﹕我來保衛你們呀。十年過去了,大報告的乏味印象仍然難以磨滅。

這回在海外讀朱熔基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感受完全不一樣。讀了第一部份之後還想讀下去,而且一口氣讀完。我相信,倘若我坐著聽他的報告,肯定不會打瞌睡,這個報告,可以『平實』二字來概括。平實,就是沒有虛言和妄言,面對的是問題,談論的是實際,焦慮的是國計民生。他對政府的大小官員們說﹕『要敢於堅持原則,敢於碰硬,不能迴避矛盾,更不能隨波逐流;要深入實際,體察民情,為群眾辦實事,力戒空話套話;求真務實,嚴禁虛報浮誇,欺上瞞下;切實改變文山會海,繁文縟節,克服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把精力真正集中到研究和解決實際問題上來。』這些話說得很好,神州上下的官員們實在應當好好學習。

『報告』的另一個特點,也可說是平實的另一表現是沒有意識形態語言,這是一九四九年建國以來第一個沒有意識形態語言的政府工作報告。這一點可說是破天荒之舉,它本身就是大改革,大進步。本世紀下半葉,意識形態籠罩一切、統治一切。文學藝術的意識形態化使文學成為意識形態的轉達形式,導致文學的枯萎;教育的意識形態化則使學生不知甚麼是愛,甚麼是善良,甚麼是同情心。最慘的是國計民生的意識形態化即吃飯穿衣的意識形態化,甚麼事都要來個『姓資還是姓社』的嚇人提問,最後的結果是『寧吃社會主義的草,不吃資本主義苗』,連養雞養鴨也是『資本主義的尾巴』。意識形態就像魔圈,國計民生一落入魔圈便不知所措,大小官員一進入魔圈則如霧中人,在空中飄飄蕩蕩,不知幹甚麼好,只知報告『形勢大好』。意識形態當然要研究,可是一旦絕對『化』了便成為中國的大包袱。能放下這個包袱真不簡單。朱熔基的報告沒有『堅持馬克思主義不動搖』的豪言壯語,卻很有力量。平實就是力量,能放下意識形態的裝飾就是力量,能擱置『二十一世紀是中國的世紀』一類幻想就是力量,能實實在在進行民族的自我調整、自我改革、自我建設就是力量。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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