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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四輯

偉人與敵人的終結

鄧小平去世後,中國的偉人時代結束了。在二十世紀中國,能稱得上政治偉人的大約是孫中山、毛澤東、蔣介石、鄧小平,他們的名字可以作為時代的符號,不管我們喜歡不喜歡他們。

四個偉人都去世了,站在他們身旁的次偉人周恩來、蔣經國等也去世了。他們在世時,中國分裂成兩大戰陣,勢不兩立。緊跟偉人,中國的老百姓也都捲入戰火烽煙,在熱戰與冷戰中視一部份同胞兄弟我不共戴天之仇敵。由於革命的需要,由於階級鬥爭的極端嚴酷,偉人們總是要教導老百姓﹕分清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是最重要的。這一觀念統治中國近一百年,影響到大陸形成一個龐大的敵人系統﹕外部的帝、修、反,內部的地、富、反、壞以及後來發展的胡風分子、右派分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走資派、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叛徒、內奸、工賊、黑幫分子等等,如果加上意識形態之敵封、資、修,這個系統就更加嚇人。製造這個敵對系統,把佔人口百分之五即數千萬同胞兄弟驅入這個系統大獄之中,是中國人在本世紀中形成的一個最悲慘的包袱。

今天時代變了,我懷著一種對故國和故國同胞最真摯的愛,提出一個問題﹕隨著『偉人時代』的結束,是否也應結束一個『敵人時代』。對於我自己,我早已沒有敵人。我愛一切人,包括愛敵人,即被命名為黑五類、黑九類的所謂敵人。如果本世紀政治機器生產的敵人包袱不帶入下一個世紀,我將焚香叩謝蒼天大地。

除了中國,我還要問﹕世界是否也可以拋棄『敵人』這個概念?

世界的冷戰時代結束了。原來被美國視為頭號敵人的蘇聯不存在了,那麼,美國是不是還要再尋找一個或一群敵人呢?這幾年,我在美國一直留心『敵人』這個概念,於是,發現美國領導者已不把『中國』稱為『敵人』,而中國的領導者也不再把『美國』稱為『美帝國主義』。當我發現『敵人』這個牽動世界命運的大概念悄悄消失時,我真有一種不可抑制的喜悅。而在中國,隨著鄧小平提出要拋棄『階級鬥爭為綱』的口號之後,『階級敵人』這一概念的內涵也減去一大半甚至減去百分之九十之上。很奇怪,過去我們把蔣經國視為敵人,而現在卻說不出口——幾乎看不到有人再把『敵人』的帽子帶到蔣經國的頭上。這也是驚人的變化,海峽兩岸『敵人』的概念慢慢在淡化。我還發現,大陸籠統地使用非法律性的『敵人』概念的文章少了,而使用『犯罪分子』等法律性概念多了。犯罪分子不一定是我們的敵人,他們也是我們的同胞兄弟,我們要為他們的犯罪而惋惜,這種觀念與情感,和『你死我活』的『打倒敵人』的觀念大不相同。當然,無論是中國還是世界,告別『敵人』這一概念還喜悅一段時間,但我期待,二十一世紀將是一個拋棄偉人們留下的包袱——『敵人』概念的世紀。

寫於一九九七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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