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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劉再復
第四輯
寬容
美國克林頓總統的白宮情愛事件,引起了美國國內的激烈辯論,也鬧得全世界紛紛揚揚。這一事件確實太有戲劇性,私情的男女主角,竊聽者,檢查官,男主角的妻子與女兒,兩大政黨的領袖與辯舌,新聞媒界的主持人,情緒亢奮的民眾、議長、議員和律師,各種角色都很有趣,乍看起來,美國已亂成一團,世紀末是一派狂亂現象,然而奇怪的是,美國社會照樣正常運作,股票上漲,失業率下降,導彈準確無誤地落入伊拉克境內的目標。哲學家照樣冷靜地思索和討論事件中引發出來的哲學問題和文化問題﹕為什麼總統出醜民眾支持率反而提高?美國價值觀念發生了什麼變化?絕對倫理與相對倫理、歷史主義與倫理主義的矛盾如何處理?兩黨都在談論孩子與未來,一黨說,瞧,總統給孩子樹立了什麼榜樣?牽就下去還了得?一黨說,瞧,孩子生養、教育、就學的問題那麼多,現總統如此關懷,你們還要為一件小事把他攆走,這是對孩子負責嗎?面對白宮的危機,各種評論、各種看法都有,有的看到道德的崩潰,有的看到觀念的變化,有的看到民主的麻煩,有的看到生命秩序的混亂,有的甚至看到了『女人誤國』。而我則看到美國的寬容﹕可以這樣自由批評總統,可以這樣自由為總統辯護。我不是看不到事件中暴露的問題和西方文化深刻的矛盾與困境,但我首先看到寬容。有寬容,才有探討危機、矛盾的自由,才能找到擺脫困境的出路。
近日我和芝加哥大學的鄒黨(言黨)教授討論寬容問題。他說,美國有一個好處,就是你說一百句話,如果說錯了九十九句,但有一句話是對的,它就肯定這一句話的價值。而中國相反,如果九十九句話都說對了,但說了一句錯話,人們就會追究這句話的罪名而忘了你曾說過九十九句正確的話。寬容度可以如此不同。最近幾年,我聽到無數批評克林頓總統的言論和為總統辯護的言論,雙方都有充分表達的自由。我常常先不是思考哪一方的理由是正確的,而是首先欣賞、羨慕這種自由表達的權利和氛圍。我在《告別革命》中說了許多批評美國的話,但今天我倒要為美國說一句好話﹕它真是一個寬容的國度。
(原載《明報》一九九九年二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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